海市蜃楼之馆 直至原点的故事

作者：缥けいか

第一卷 前章

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

发布：深夜读书会

论坛：ritdon.com

1 于是，她追寻遥不可及的晨光。

死亡在短短一周蔓延全镇。

这种惨状没人预料得到，也没有人可以接受。一个礼拜前还在屋檐下叫卖的商人，如今抠着发黑的皮肤在街边呕吐。医疗人手明显不足，连医生都病倒了，向领主报告疫病蔓延乞求援助也是不可能的事了──因为领主已经不存在了。

领主在一个礼拜前的春祭上被杀害了。

祭典是在新教会举办的，会场上发放给民众的葡萄酒里添加了圣女祈祷加持的妙药，据说妙药有治疗各种疾病的功效，可保众人康健，百姓也欣然接受了这项恩惠。

这是一场在明媚春光下举办的欢乐盛宴──

不料，一位少女的死和青年的告发导致惨剧发生了。

青年揭穿了领主恐怖的意图，原来大家喝的不是什么灵丹妙药──而是魔女的鲜血。换句话说那不是药，而是剧毒。

若是没有证据的告发，也只会被当成胡言乱语，可是青年怀中有一位吐血气绝的少女，青年大喊少女是被魔女之血害死的，之后拿出银叉刺入喉咙自杀身亡了。

骚动转眼扩大，病人也随之出现，有好几个人呕吐晕厥，百姓这才发觉事态严重了。热闹的祭典顿时混乱不已，深信青年说法的百姓首先弹劾了圣女。

混乱扩大到教会外围，企图反叛领主的党羽趁乱行动，在他们的煽动下，百姓的怒火转向领主。领主的恶运对百姓来说却是万幸──领主刚好亲自造访了祭典会场。

暴动越演越烈，连带整个城镇都受到渲染，就这样，领主本人以及相关人士都在暴动中被杀害了。

然而，真正的麻烦才正要开始，魔女之血引发的疫病一发不可收拾，不但在大街小巷中蔓延，更以惊人的速度互相传染，镇上到处都是尸体。

百姓大声疾呼。

「我们被魔女诅咒了！」

幸存的人决定封印魔女的肉体和灵魂，藉此遏止魔女的诅咒。几个自告奋勇的百姓，还有职位卑下的人聚集起来探索魔女所在的地方。

魔女确实是存在的，但她早已死去，被放置在瞭望塔的最上层。魔女的尸骸极为惊悚，溃烂的红黑色皮肤爬满全身，双眼彷佛憎恨一切不肯瞑目。失去生命后，眼神依旧不失妖异的光彩，让所有目击者为之胆寒。她的尸体腐烂，唯独双眼保持原形，看到这种异常光景大家都无言以对。

在他们眼里，这简直是诅咒的具体呈现。死去的魔女没有腐朽消失，而是维持着恐怖的目光持续仇视一切。

心生怯意的百姓不敢碰魔女的尸首，就这样直接将房间封死。门上缠绕了严实的绳索，以免房间再次被打开，他们也狠狠惩罚了过去和魔女有关的人，因为他们害怕那些人是魔女的同伙。

不过就算做到这个地步，还是无法挽救灭亡。

整座城镇杳无人烟，外人也遗忘了这块「被诅咒的土地」。

就各种意义来说──一座城镇就这么完全消失了。

之后，时光荏苒。

2 馆内的「您」，馆内的女仆。

──那时候，您成为了死者。

花了好久好久的漫长时光，在恒久的黑暗中彷徨。

不过，有个声音呼唤快要消失的死者。

所以……

在没有一丝光芒的黑暗中，死者立下了誓言。

那是比任何事物都更重要的誓言，没错……甚至比死者自己更重要。

无奈在黑暗中挣扎的死者，遗忘了这个誓言。

乃至死者变成几近虚无的存在，全身化为了黑影。

究竟，死者能否再一次想起重要的事物呢？

◆◆◆

在浪涛中摆荡的意识，逐渐被摇晃的感觉拉回现实。

每次呼吸指尖也跟着恢复知觉。

某个地方似乎有下雨的声音，以及火焰燃烧的声音。

叽、叽、叽……

……死者醒来，发现自己坐在摇晃的安乐椅上，旁边有一座暖炉，烈火在薪柴上舞动。死者在睡梦间听到的燃烧声，大概就是暖炉发出来的吧。室内的光线昏暗，除了暖炉外没有其他光源。视线前方有一道类似窗户的东西，可能是被百叶窗或什么东西封住了，看不到任何光线，只有雨滴打在玻璃上的滴答声传入耳中。

简直就像整个房间被黑暗笼罩。

「唉呀……您可终于醒来了。」

有个人物向死者搭话，死者本想环顾四周寻找声音来源，但没有那个必要，发话的人就蹲在死者旁边，以那双翡翠色的瞳孔仰望死者。

那个人打扮成女仆的模样，留着一头黑色的长发，起身后似乎也能触及地面。万千发丝在身后缠成一束，是个长相十分标致的女人，不过她的气息太过诡异──很难单纯用一句美丽来形容。

首先她的面容白得吓人，完全找不到一丝称得上生气的东西。是死亡──她身上的一切都缠绕着死亡的气息。

第一眼看到她时死者感到莫名哀伤，理由死者自己也不清楚，那是一股好想冲动大吼的悲哀，却又不晓得该喟叹什么才好。

──死者明明什么事情都不晓得啊。

死者想询问对方的身分或是这里是什么地方，可是死者没有提出任何一个问题，即使死者想开口说话，也无法形成任何声音或句型。

「早安，主人。」

女仆温柔地道早安，并不在意死者的反应。在这个没有光线透入的黑暗中，其实根本没有早晚的问题。

「主人您怎么了？瞧您在发呆呢，是还没有清醒吗？要不要我去拿点提神的饮料给您呢……」

困惑的死者搞不清楚状况，女仆好像认识死者，但死者不记得这个人。不仅如此，死者想不起来自己是谁，当然也对这个场所毫无头绪。这里看来是宅第的其中一个房间，但死者没有印象。

不对……应该说死者内心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，没办法把这里视为「完全陌生」的场所。说不定这就是怀念的心情吧，怀念之余还有越来越强烈的不安，以及差点压垮心灵的闭塞感。

死者心想，这个场所跟眼前的女仆和自己有某种关联。

「主人，您想喝什么呢？尽管是这样的场所，只要您吩咐一声，我也许能准备您喜欢喝的东西喔。如果您的喜好没变，甘菊茶之类的还不错吧？啊啊，就算您的喜好变了，我也不觉得意外。没错，毕竟我们好一段时间没见了嘛。

是啊，真的有好一段时间了，您不知道我有多期望这一天的到来！啊啊，主人，您回来这里我真的好高兴，因为我独自守着这座宅第，每一天都在等待您回来，那真是寂寞难耐的时光啊──唉呀，不好意思，您瞧我，不小心太聒噪了。」

女仆的声音很活泼，想必是真心庆贺死者归来吧。然而异样的念头始终挥之不去，原因在于她的表情。

这个女人之所以诡异，不光是因为她脸上缺乏生气。她确实保持着微笑的表情，但看上去就像是不懂其他的表情所以才一直保持微笑，没有其他变化的情感表现，反而让人深刻体认到她的表情匮乏。

人偶一般的笑容，和她口中孕育出的丰富语汇极不搭调。

「那么……主人，您意下如何？」

女仆寻求死者的命令。困惑的死者想表达自己的想法，好比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，还有对于主人这个称号的疑虑，即便死者知道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──不过，女仆理解了死者的意思。

「原来……您什么都不记得啦？这可不妙啊，该怎么办才好呢？」

死者的语言仍旧没有明确的声音，说不定只是死者自己听不到，其实声音同样有震动大气吧，总之死者不能判断真伪。

「主人，您是这座宅第的所有者，您连这件事都忘了对吧？您要是想不起这件事，那么我到底在服侍谁呢？我是一名女仆，女仆需要主人，再这么下去我就不再是您的女仆，而是洋馆的女仆了。只是这样我会很困扰，您必须重拾过去的记忆才行。」

女仆沉默了一阵子，思索该如何是好，之后她双手一拍恍若灵光乍现。当她说自己有了主意时，那举止有股稚气的氛围，但她起身的动作无疑是干练的女仆。她不只是表情和语言不搭调，各方面也欠缺一致性。

「这座宅第中飘散着各种记忆，宅第本身历史悠久也目睹了许多的事件，我带您去见识那些事件吧，追寻过往一定能帮助您重拾记忆。」

宅第里──飘散着记忆？死者不懂这句话的真意，但是女仆不像在说谎，也许是某种比喻或夸大的表现吧。

「既然决定了，那我们走吧。来，主人，请牵着我的手……」

女仆伸出手，死者很烦恼该不该照做，可惜现在死者什么也想不起来，只好遵从她的提议了。死者握住女仆的手，女仆温柔一笑，不过没想到她的手掌和冰块一样冷。

死者看到自己的手纯粹是一团黑影，连轮廓都模糊不清。

女仆带死者走出有暖炉的大厅来到黑暗的走廊，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古老的烛台，四面八方黑压压一片，只有蜡烛的火光是唯一的光源。

途中走过窗户，死者以为这里的昏暗是百叶窗关上造成的，原来不是这么一回事。外面的世界太过黑暗，黑暗到已经不能算是黑夜了。外面没有任何月光或星芒，形同被墨水涂成一片漆黑。死者觉得很异常，但也渐渐搞不清楚异常和正常的区别了，因为死者的身体也不过是一道黑影。

至于这座宅第位于何方又是什么样的存在，死者无法推测，反正莫名其妙的事情一大堆，光想也没有意义。

饶是如此，死者依然发现了一件事，那是关于死者自身的事情。至少对于这座黑暗中的洋馆，还有变成黑影的自己，以及面色苍白的女仆，死者知道这些是不正常的，显然死者还有判断事物的能力，换句话说，死者不像刚出生的婴儿，并非不谙世事的小孩子。失去了过往的记忆，也还具有根深柢固的知识和感性。

在微弱的光线照射下，走廊给人永无止尽的印象，死者感觉自己离大厅已经很遥远了，却又好像没走多少路。女仆大概察觉了死者的疑惑，她回过头来，挂着不变的笑容说目的地就快到了。死者至少想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但女仆都说快到了，死者也没有多问。

「前方有东西想让主人见识一下。」

走了一会儿，死者慢慢看到走廊的尽头了。一阵类似秋风的风势迎面而来，同时带有甜蜜的香气。死者在这座黑暗而单调的宅第，第一次感受到自然的气息，然而当中还夹杂了萧索的感觉，死者实在高兴不起来。

不久，烛光照亮了一扇很像后门的门。明显的破损和凄怆腐朽的模样，说是废墟的一隅也绝不为过。

「您别看这里现在变成这样，以前有一整片赏心悦目的光景喔。这扇门啊，也曾经是做工精细的艺品，每次穿越这扇门都有种愉快开朗的心情呢。」

说着，女仆怜惜地抚摸门的轮廓，那是缅怀过往形色的动作。在死者的眼中，破败的生锈铁闸门──顶多就是个残破不堪的寒酸玩意，说不定以前刻了花草的装饰吧。

话说回来，究竟要经过多久的岁月才会腐朽到这种地步啊？肯定不只数十年吧，是百年──亦或数百年？

女仆的语气像在诉说回忆，她到底几岁了？

「这扇门的后面有座宽广的庭园，不过那不是普通的庭园而是一座蔷薇园──里面开满了从世界各地找来的缤纷蔷薇。想起那个时代的景象，至今依旧令我陶醉不已，那真是优雅、华丽、绚烂……」

女仆转身面对死者，温柔的笑脸上──那双绽放妖异光芒的翡翠瞳孔并没有笑意。

死者被那样的视线束缚，整个人动弹不得。

「主人……您也来看看那个时代吧？」

这句话带有不容分说的感觉。

自己即将被带入一个美丽的世界，死者有那样的预感却又怀着无以名状的不安。女仆说那是一个华丽的时代，可是没说那是一个幸福的时代，更何况，这个废墟般的残破大门，早已道尽了一切始末……

可是那里面有和自己相关的情报──或是记忆的话，那也只好前往了。死者缓缓地点头答应。

「呵呵呵……希望主人会喜欢啊。」

女仆打开门，牵起死者的手。她的低语顺着转强的风势传入死者耳中，恰似绵绵情话伴随着甜美的语气。

「主人──不论发生任何事，都不要放开我的手喔。」

──走入庭园的瞬间，死者的世界骤然改变。蔷薇的色彩盖过黑暗的空间，死者体会着甜蜜的微风，目睹落英飘扬飞舞。四周鸟语啁啾、阳光耀眼夺目──还有在蔷薇园里玩耍的小孩子。充满情调的景色之前并不存在，这会儿却突然冒了出来。

死者疑惑之际向眼前的景物伸手，在死者的指尖碰到物体前，肉体和意识之类的东西全数溶入了那个空间之中。完全来不及抵抗、拒绝、乃至于采取其他行动，逐渐失去意识的死者，反射性地握紧女仆的手。女仆即将消失在光芒中，她拉住死者嫣然一笑，彷佛在告诉死者不用担心，她会陪伴在死者身旁。

接着，某人的感情流入心中。

死者注意到。

啊啊，这确实不是比喻或夸张的形容──而是真正的「记忆」。

第一卷 第一章

3 罗兹家的兄妹

我梦到了小时候的回忆。

年幼的妹妹在蔷薇花丛间开怀跳舞，当初离开本家时明明她是那样的不情愿，结果一看到蔷薇庭园她就喜欢上这个地方，再也没有吵着要回家了。我的妹妹奈莉很喜欢可爱、美妙、绚丽的东西，不过跟那些东西相比，蔷薇园也是别具一格吧。

看到妹妹开心，我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什么好事。当然，带她来别馆的人并不是我，但那好像是我的功绩一样。蔷薇园这种华丽的地方待起来怪不习惯的，不过妹妹高兴我也就不计较了。

年幼的奈莉跑到我身旁，呼吸急促的她笑眯眯地递给我花朵编成的花冠。

「来，哥哥你看！」

她的脸颊跟苹果一样红润，不，这个地方是蔷薇园，应该形容成蔷薇比较好吧。我知道她呼唤我的意思，也知道她想要什么，因为她是一个小公主。我对奈莉微笑，拿起花冠戴在她亚麻色的秀发上，她的头发和花瓣同样蓬松柔软。

所谓的冠冕，与其自己戴上不如请别人加冕更好──至少奈莉是这么想的。这是一个小小的加冕仪式，只不过这个加冕仪式蛮常召开的就是了。

奈莉笑了，她其实想笑得更开心，却勉强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。她还不满足吧，于是我说出了那句魔法的话语。

「很可爱喔。」

我学会奉承时还是不满十岁的孩子，然而我很清楚「很可爱喔」──这简短的一句话，可以让一切变得美好。因此奈莉多次举办花冠加冕仪式，不断企求我的魔法话语，我一点也不觉得麻烦，只要她快乐就够了。

奈莉全身散发出幸福的氛围，主动扑向我的怀里，我和奈莉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。

不过梦境的景色变了，那景色──大概──就是现在吧。奈莉长大不少，以往漂亮盘起的秀发变成失去光泽的散乱发型，蔷薇色的脸颊也沾上了煤灰，不晓得是在哪里弄脏的。

……等等，失去光泽？煤灰？为什么长大就会变脏呢？

奈莉的侍女怎么了？把她的装扮打点好不是侍女的工作吗？怎么奈莉会变成这种村姑的模样？况且，我怎么会待在毫无高级家具的小屋里？

啊啊，对了，我记得自己被逐出家门──

「──哥哥！」

「哇啊啊!?」

眼前响起物体破裂的声音，我莫名其妙地被吓醒。神智不清的我左顾右盼，还傻乎乎地问到底怎么了。之后，我听到身旁传来无奈的叹息。

「不好意思，打扰你舒服睡觉了。哥哥，你最好留意一下时间喔？」

我茫然地看着身边的女孩，她是我的妹妹奈莉，长得亭亭玉立，脸上没有煤灰，头发也绑得很漂亮。

奈莉双手合十，原来这就是我刚才听到的破裂声，她在我的面前用力拍手。

「怎么了，哥哥，奈莉脸上有什么东西吗？」

「没、没有，什么也没有，我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……」

语毕，我才搞清楚当下的状况。没错，那是一场梦，我们小时候的梦境是事实，长大后就是常见的虚构梦境了。

现在，我同样在罗兹家的别馆，而且还在蔷薇园里打盹。春季温暖的阳光洒落头顶，眼前是即将迎接生日的妹妹，妹妹穿着扎实布料缝制成的衣裳。嗯，光看外表的确是个淑女，她的侍女有好好工作呢，全部和平常没有两样。

话说回来，我怎么会梦到被逐出家门呢……这应该不是预知梦吧？就算我的个性温吞散漫，父亲也不会和我断绝关系才对……但愿如此啊。

「奇怪的梦，是怎样的梦呢？」

奈莉俯视我的脸庞，那双大大的亚麻色瞳孔充满了好奇心，眼角稍微有些上扬，每次看都像猫咪一样。

「也没什么……不值得一提啦，我早就忘了。」

「我知道了，一定是色色的春梦对吧！哥哥真是太肮脏了，这个地方可是奈莉神圣的蔷薇园耶！」

「为什么会变这样啊!?」

「哥哥这个年纪的男生，会梦到『说不出口的梦』，一定是那种内容啊。」

「我又没承认是龌龊的梦！奈莉，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？」

确实啦，我是有做过不敢对奈莉说的梦，但刚才的梦境不是那样的……

奈莉凝视着我嫣然一笑，好美的笑容喔。

「当然是奈莉的完美王子啰。」

你追求的王子，真的是这样的吗？

「对了，哥哥，你没时间在这里耗下去了，你下午要去找神父不是吗？」

「啊啊！」

没错，奈莉说得对，神父借我研读的拉丁文书籍，我答应过今天要归还的。如果因打盹而不小心迟到，未免也太不像话了。

我赶紧拍掉身上的杂草，准备站起身来。奈莉叫我等一下，她的指尖移向我的脸庞──正确来说是嘴角。

「口水都流下来啰，太邋遢了。」

奈莉用姆指擦拭我的唇边，我大概是一脸愣头愣脑的模样吧，脸颊也好烫。我知道自己脸红了，我还以为她要帮我拿掉杂草呢。

「你、你跟我说我自己会擦啊！更何况，你干嘛用手帮我……！」

「唉呀，难不成用舔的比较好吗？」

我吓到岔气了，这孩子在说什么啊？今天的奈莉怪怪的。

「哥哥你在害羞什么，我是开玩笑的啦！」

不是开玩笑还得了啊。

「那、那我先走了，谢谢你叫醒我！」

调整好呼吸后，我仓皇地向奈莉告别。临行前，奈莉在背后对我说。

「哥哥！今晚的事情你可别忘啰！」

我当然不可能忘记──今晚，是奈莉的十四岁生日宴会。

奈莉雀跃不已，也是今天要举办派对的关系吧。那么，我得带给她美好的一天。

◆◆◆

我搭乘停在路边的马车，前往市镇的方向。别馆──对我来说已形同本家的这座宅第，随着车行渐行渐远。宅第本身规模不大，也没有宽广的腹地，却有一种品味典雅的风范。蔷薇园美丽动人，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闻到甜蜜的香气，因此这座宅第不知不觉间被称为「蔷薇之馆」，和我们罗兹家（Rhodes）的家名相得益彰。

我们搬到这里是在我刚满九岁的时候，比我小三岁的奈莉当年才六岁。这里本来是祖父退下当主之位后居住的地方，但他很早就过世了。这么棒的房子没人住也怪可惜的，母亲和我们两兄妹就搬来了。

父亲住在本家处理公务，蔷薇之馆的立地优良，搭乘马车很快就到市区了，本家则在更偏僻的郊区。当然，地处郊区的本家腹地更广大，仆役的人数也多上十倍左右。屋内拥有一切必需物品，想念书就聘请家教或神父，想买东西直接叫商人来家里就好。

不过我不太喜欢老家，本家的土地太过宽广，有种空虚的感觉，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好，就是给人一种孤寂的印象。虽然我的艺术造诣不深，也很清楚本家和别馆的美感差异。

去世的祖父海登．罗兹，似乎是一位审美观卓绝的人物，蔷薇园和馆内的装饰都是依照他指示安排的。每一根柱子精雕细琢，抬头仰望天花板还有美女微笑的图样，据说那是临摹希腊精灵绘制的，详细内容我也忘了。总之馆内各处美轮美奂，足以让人看得目瞪口呆，本家的天花板则是全都涂成白色。

一眼就爱上别馆的奈莉，一定是承袭了祖父的感性吧……至于我呢？我没有祖父那样的审美观，也没有父亲那种出人头地的欲望。没错，父亲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工作，终日奔波经营人脉。

不过，我想尽可能安稳度日。身为长男，说出这种真心话绝对会被骂，我总有一天得背负罗兹家的基业。一想到要成为那个父亲的继承者，我实在难掩沉重。

无论如何，未来虽然令人烦忧，现在我却很庆幸自己搬来这里。最棒的是，我可以随意到镇上去，读书和买东西这两件事，自己主动接触比较开心。

就在我胡思乱想的当下，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了。车夫停下马车，告诉我接下来的场所无法通行。市中心的巷弄狭窄，得用走的才行。

我向车夫道谢，徒步走向教会。说是徒步，其实也不用走多远，看着朝气蓬勃的街道，我开开心心地往前走，就在这个时候──

「富裕的贵族少爷，请施舍我一点吧……」

一位披着破布的乞丐向我低头乞讨，对方声音沙哑音调倒是蛮高的，也许是尚未变声的少年或女性吧……我看不到对方的面容，但粗衣破布里隐约可见毛发脱落的头皮，也许营养状态不好吧。我没有仔细观察乞丐的形貌，只是看那骨瘦如柴的手指还有极为乾燥的皮肤，不难察觉对方困顿的程度。

这个乞丐应该活不到明年吧……搞不好，连要活过夏天都有困难。我知道这个乞丐很可怜，然而我也只能献上不负责任的祈祷，并做点些许布施。

「用这个买点东西吃吧。」

我低声回应，将手中的银币交给乞丐。耳边缭绕着乞丐常说的谢词，还有那句「愿神祝福你。」

「──你来教会也有七、八年了吧？」

神父收下书本问我这个问题。有别于庄严的教会，神父室的装潢很简朴，现在不是礼拜的时间，神父也不必站上祭坛。

「这么说来，好像是七、八年了。」

「时间过得真快，你都十七岁啦，梅尔也长大成人了呢。」

「不，我还不成熟……」

我露出一如既往的苦笑抓抓头，神父的笑容很温柔又有包容力，可是这一年来我渐渐不喜欢和这个人相处。当初父亲介绍神父给我认识，我只觉得他是个好人。

不过现在我很清楚，那张亲切的笑容下，不时会透露出敏锐的目光，这点让我十分不自在。

「那么──」

神父若无其事地将书收进柜子里，主动打开话匣子，我一听就猜到他要讲什么了。

「关于大学一事，你考虑得如何？」

……最近，神父很热心劝我投身学问。假如我真的才高八斗、学富五车，或许也不会这么困扰吧。

「呃，这个嘛，我还在思考……」

「不用太烦恼，你是个优秀的学生，一定没问题的。我啊，都没东西可以教你了呢，大学方面我也愿意替你美言几句喔。」

神父嘴上这样讲，其实我知道那并不是真心话。我既不是笨蛋也不是天才，纯粹就是普通人而已。

神父会劝我这种人钻研学问，是希望我踏上神学的道路，等我日后当上神父，再招聘我支持教会。我瞭解他需要的不是我这个人，而是罗兹家的家名，我一旦被教会吸收，罗兹家就不得不赞助教会。信仰上帝是换不到钱的，经营教会需要资金还有权力。信仰和权威看似相左，事实上是互为表里，这点真是太讽刺了。

可是明知如此，我也无法直截了当的拒绝，理由很简单，踏上学问的道路说不定我就不用继承家业了──这才是我没有拒绝的原因。

（是说，选择逃避也不太妥当吧……）

我有预感自己会后悔，但我又缺乏明确目标，有了明确目标，就不必如此烦恼了。

「……梅尔，这个决定对你是有益的，你的父亲事业做得不错，但这个时代的地主阶级比纯粹的贵族更有势力，贵族的立场也越来越艰困，每天烦恼资金问题，对你的人生也不是一件好事。」

权威是贵族的美德，资产则是持续夸示权威的必需品。花钱的方式越海派，也越容易受到瞩目，不过一个不小心，下场就是身败名裂……不可否认的，我丝毫没有妥善处理资金的自信。

神父说得没错，问题是……

我想起乞丐说过的话，难以想像自己未来每天低声下气地说「愿神祝福你」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会好好考虑的，今天我还有急事，先行告退了。」

最后，我暂且保留决定，飞也似地离开了教会。

来的时候明明心情很不错，现在我却抱着阴暗的情绪走在路上。我到了十七岁还在寻找自己想做的事，却始终没有头绪，我要是跟父亲说想去游学，他一定会很无奈。但游历各个国家也是一件开心的事吧，例如学吟游诗人写诗什么的。嗯，这主意不错。

……不，这是不可能的，我哪来的艺术才能啊。我曾把自己写的诗拿给奈莉看，她说我的诗跟论文一样无趣，看了就想睡觉。奈莉才适合当吟游诗人，如果她是次子而不是女儿，说不定有一展长才的机会吧。

我知道自己的烦恼很奢侈，这世上有很多人连选择的机会也没有。没错，就像我遇到的那个乞丐。

「……真讨厌的乌云。」

上午天气还很晴朗，现在抬头一看，天气已经开始转阴了。不过白天和夜晚的天候迥异是常有的事，这个国家的天气一向阴晴不定，我祈祷今天的好天气能持续下去，并且赶往下一个目的地。

◆◆◆

办完事情回到家里，路上停着好几台陌生的马车，漆黑的精美外装气派典雅，一般的马车可比不上。是参加生日宴会的来宾逐渐来到会场了吧，我已经努力赶回来了，但白天打盹似乎浪费了我不少时间。我好歹是宴会的主办者之一，迟到了可不能光明正大地开门进去，我偷偷从庭园的后门进入家里。

果不其然，家中的仆役忙着干活，我穿过如同战场的厨房，仆役们在幕后忙乱不堪，一到人前表现得恭敬有礼，看来罗兹家的仆役训练得不错。

我赶紧打点好行头前往宴客大厅，晚餐也快准备就绪了。我扫视会场，在后方找到了父母的身影，我一个月没见到父亲了，母亲在他身旁展现出温柔的笑容。父亲忙于公务很少来到别馆，有阵子我很担心母亲不知道会如何看待他，现在这样看上去，他们的关系好像没什么问题，母亲这种存在，真是明事理的生物啊。

我走到父母面前寒暄问候几句，父亲问我书念得怎么样了，我反射性地说：「关于这件事情……」

我还没下定决心去念大学，也不打算当神父，可是让他知道我的犹豫不要紧吧？说不定他愿意跟我好好讨论……

没想到父亲立刻望向其他场所，他只对我说了句晚点再谈就带着母亲离开了。我顺着父亲的视线望去，发现有重要的贵客莅临了，那些人我见过几次，记得是波特温家族的人吧……

我叹了一口气，说穿了，我的苦恼在父亲面前比客人还不如啊。

蓦然，我注意到父母和波特温家族中一位很适合穿鲜红礼服的贵妇。看着那个人的背影，我思考着她是谁，她和我的父母似乎蛮亲密的。

贵妇向父母恭敬行礼后转身面对我，瞬间，我发出了傻气的惊叫声，那个女孩朝我走了过来。

「啊〜真是够了，派对还没开始就累坏了！父亲大人那样劳师动众的，烦死了！」

原来是奈莉，她一开口还是跟平常一样，我竟然把妹妹看成「贵妇」啊……我笑着顾左右而言他，试图掩饰内心的动摇。

「今天是奈莉生日，父亲也特别卯足了心力啊。」

「哥哥，你说的是真心话吗？」

这句话令我颇感意外，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才对啊？奈莉夸张地叹气，声音大到其他人也几乎听得到。

「父亲大人的意图再清楚不过了，他拼命招待一些良家的大少爷，是想找寻奈莉的结婚对象吧。」

「是吗？父亲有这么说吗？」

「他不用说奈莉也看得出来，奈莉又不是哥哥，整天愣头愣脑的！」

奈莉语带讽刺，我们罗兹家的公主心情似乎非常不好。

不过仔细想想，奈莉也十四岁了，就好比神父不厌其烦地劝我求学，奈莉也到了要准备将来的时期。不，也许准备期早就过了，到了该下决定的地步。由于我性格温吞，才会以为结婚是更遥远的事，其实我们已经是大人了，至少周遭是这么想的。

「……奈莉不想结婚，人家还没有这种打算呢。」

奈莉喃喃自语，她的想法我深有同感。奈莉和我一样对未来感到不安，我们还无法接受无意间长大成人的自己。

可是这件事我没有说出口，我一方面在心底同意她的想法，一方面开口规劝她。因为我是她的哥哥，不能像她那样孩子气。

「即便如此，这终究是为你举办的生日宴会啊，宴会主角愁眉苦脸的不好吧？父亲再怎么样也不会马上逼你决定结婚对象……况且，你试着跟大家交流一下，说不定会找到不错的对象，例如你一心憧憬的王子之类的。」

「……所谓的王子，又不是随便就找得到的。」

「那也不必拘泥于王子啊……」

「奈莉才不想妥协。」

这未免太任性了吧？奈莉，你到底奢求多完美的超人啊？

看我一脸困扰，奈莉俏皮地笑了，她仰望着我说道。

「目前啊，奈莉的王子只有哥哥喔。」

「你又胡说八道了……」

「有什么关系嘛！在奈莉找到王子之前，哥哥先当人家的代替品吧？」

我们小时候玩过英雄救美的游戏，从那以来奈莉就把我当成王子，她是被邪恶魔法师抓走的公主，而我则是拯救她的王子，角色永远是固定的，但奈莉却很喜欢这个游戏。

到了这个岁数，她应该也不是真心在追求王子吧，我知道那纯粹是游戏的延伸，而且我没资格当王子。

「真拿你没办法……那我得趁现在给公主献上贡品了。」

语毕，我拿出事先暗藏好的礼盒，里面装着我送她的生日礼物，我离开教会后，就是去工房取这样东西。虽说我们是家人，慎重其事地送礼还是蛮害臊的，开点小玩笑比较容易送出手。

奈莉登时笑逐颜开，她喜形于色、满心雀跃地拿出里面的物品，她手中拿的是附有红蔷薇装饰的首饰。

「好棒喔！奈莉看过这种设计风格，是王室御用的工房制作的吧？现在很流行呢！」

真不愧是奈莉，消息好灵通，我可是四处打探才知道的。

「你喜欢吗？」

「当然啊！哥哥果然是奈莉的王子，很清楚奈莉想要什么东西呢！好，奈莉要赶快戴起来看看──啊。」

奈莉本想戴上首饰，动作却戛然而止，她突然恢复冷静的笑容将首饰交给我，叫我收下首饰的奈莉，和她年幼的模样重叠在一起。我想起花冠的加冕仪式后也笑了，我很清楚她想要什么，所以我用恭谨的动作替她戴上首饰。

最后，再加上一句魔法的话语。

「嗯，很可爱喔。」

只是这样一个举动，奈莉的不满就抛到九霄云外了。

生日宴会顺利进行，可惜天上响起山雨欲来的雷鸣声，来宾几乎都回去了，宴会也就自动结束。父亲忧虑地表示，或许下次宴会要办在本家比较好，本家和别馆不同有很多空房间，万一碰上恶劣的天候，也不愁没有收留宾客过夜的场所。

宴会提早结束，现在还不到睡觉的时候，奈莉邀请我玩卡牌游戏。我很不擅长算计，每次都赢不了奈莉，不过今天是她的生日，我就老实答应她的邀请好了。

在前往奈莉房间的途中，厨房后门传来吵闹的声音，一群仆役聚集到那个地方。我很好奇出了什么事情，但奈莉硬是拉着我的袖子不让我过去瞧个究竟。

「反正一定是野狗或野猫跑进来了吧。」

奈莉是这么说，但我总觉得是更严重的事情。

「再说了，有什么问题别人会解决的，父亲大人也在这里啊。」

关于这点奈莉是对的，有问题也轮不到我出面，到头来，我决定趁奈莉心情变差之前，赶紧离开那个地方。

不可思议的是，那件事我一直念念不忘，内心也莫名忐忑不安。这究竟是怎么搞的？我的心简直像被别人揪住似地，我满脑子都在想──也许我该介入那场骚动吧，不然好歹要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。

……结果我心不在焉，每一局游戏都输给了奈莉。

◆◆◆

当天夜里我离开了自己的房间，睡不着觉的我决定去拿点饮料喝。外面的天候依旧恶劣，打在窗上的雨声特别吵杂，雨天没有月光，我只好掌着灯火在走廊下前进。

走到厨房之前，我发现侍女的房间透出了光线。连我都睡不着觉了，其他人醒着也不是多奇怪的事情。

然而房门的缝隙吸引了我的目光，我知道这是藉口，但我没打算偷窥的，我只是感觉那里有我必须寻觅的对象……我停下脚步，不晓得自己为何有这种心情。

那里本来是个人房，而且不是普通的个人房，算是有点特别的地方。某位服侍过老主人海登．罗兹的侍女获得了那间个人房，换言之，那个女性在我搬来前就扶持着罗兹家，目前是资历最深的侍女，也自然接下了侍女长的职务。

照这样看来，她少说也有三十或四十岁以上了，偏偏她的容貌像二十多岁，久而久之大家在背地里称呼她「罗兹家的魔女」。当然这是比喻，几乎没有人相信这个传闻。

不过大家会这么想也在所难免，我问过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她的详细来历，包括出身和家世一切成谜，下人们一提到她也支吾其词，似乎不太想接触她……或是不太想瞭解她的事情。她持续留在罗兹家，是遵从上一代当家的遗言，没有她在的话，母亲真不知该如何是好，毕竟管理别馆是母亲身为女主人的工作。

如我所料，侍女长就在房里，细长的黑发编成一束并没有解开，我从没看过那个人换上居家服休息的模样。室内提灯照亮侍女长的侧脸，她的脸色跟病人一样苍白，翡翠色的双瞳注视着一点──也就是床上的位置。

床上躺着一位陌生的少女，我瞬间吓了一跳，因为那看起来很像尸体……一定是我对侍女长的偏见造成的吧。

我放下先入为主的观念仔细观察少女，少女的胸口有些微起伏，看上去是睡着了，我也松了一口气。可是她的模样称不上健康，口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，这代表她身心俱疲。她是怎么了？身体不舒服吗？还有她到底是谁啊？我没见过那样的女孩。

不只是在这座宅第里──我在世上从没见过那种人。

躺在床上的少女有一头白发，晶莹剔透到令人惊讶的地步。放在胸口的双手犹如石膏般白皙，我出神地观赏少女，完全忘了自己偷窥的罪恶感。我甚至萌生了一个念头──我好想一睹她的容貌，她一定长得很漂亮吧。

侍女长撩起一束少女的纯白秀发在指间抚摸摆弄，同时望向少女的脸庞……侍女长的眼神似乎有点热切，这大概……是我的错觉吧。

侍女长开口了。

「我一直在等您……」

接着──她的嘴唇落在少女的秀发上。

我愣住了，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，在我心生疑问前思考就僵化了，这──这不管怎么看都是亲吻啊！而且有种爱慕的甜美韵味，不是家臣对主人的忠诚之吻。

我终于领悟到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，忍不住后退一步。也许是慌张的关系吧，我不小心发出了脚步声，侍女长抬起头来，她的翡翠色双瞳直视着我。

我赶紧逃离现场，连饮料也没拿就跑回房间了。我的心跳剧烈鼓动，身体也好烫。我闭上眼睛劝自己冷静，心情却始终难以平复。

我反覆回想侍女长的吻。

还有少女柔顺的纯白秀发。

4 白发少女

隔天吃早餐时，已回本家的父亲并没有露面，我知道他很繁忙，但家人聚在一起吃顿早餐有何不可呢？到头来，我也没有机会和他讨论大学的事情。

另外，可能是我睡眠不足气色不好吧，奈莉的视线令我很不自在。她问我理由，我又不敢说自己去偷窥别人了，只好尽量回避她的视线。

我祈祷早餐时间快点结束，母亲突然说要介绍一位新的侍女。家里人手充足也没听说有人要辞去工作啊，在生日宴会前招聘新人也就罢了，为何要在告一段落时才招聘呢？

我茫然思考的脑袋，下一秒活像淋了一盆冷水般清醒过来。我的眼睛──紧盯着从门后现身，动作紧张僵硬的侍女。

侍女有一头引人注目的白发，比清晨的朝阳还要耀眼，她每走一步，我似乎能听到秀发柔顺摆动的声音。

不会错的，她是我昨晚看到的少女。

母亲温柔地叫她打声招呼，没有母亲的指示她大概永远不会抬头吧。少女犹如迷路的小孩子，给人一种怯生生的印象，抬头的动作也很缓慢。

昨晚我很想一睹她的芳颜，想不到竟以这种意外的方式达成心愿。她的容貌一如我的想像──不，是比我想像的更加姣好，但我最惊讶的不光是她的美貌。

──她有一双红色的眼眸。

颜色不下于新鲜芳醇的葡萄酒……又有点类似红宝石，那双不可思议的瞳孔，随着光线的角度变化产生不同光彩。一头白发已经很引人注目了，再加上那双鲜红眼眸……连我这么没情调的人，都以为她是妖精或不食人间烟火的存在。

「……初次见面。」

她小巧的嘴唇动了一下，那动作、声调、发音、举止既沉静又唯美，彷佛强风一吹她的存在就会跟着消失。

「承蒙不弃，今后我将担任夫人的侍女。」

她告知自己的名字后，便退到后方没有再多说什么。我立刻看出她是刻意不想凸显自己的存在，不过那是没意义的，那么醒目的少女谁能把她当成空气呢？

后来的对话我几乎没有听进去，我只记得奈莉不断追问母亲少女的来历，而那些说法大多都是推托之词。

◆◆◆

那一天，我预定要前往伯爵家，伯爵家找来远方的学者要召开研讨会，我纯粹是去旁听的。学者之间的讨论我能听懂一成就要偷笑了，现在我很担心自己中途睡着。

总之，出发是午后的事情，扣掉准备工作也还有充裕时间，我决定在馆内徘徊，寻找少女的身影。

不久，我找到了寻觅的对象，她在二楼的大厅里。那间大厅的空间说不上宽敞，使用频率比不上一楼大厅，我正要上前攀谈却大吃一惊。

理由是她正在里面打扫。

「等、等一下！为什么你在打扫呢!?」

我发出惊讶的声音后，才发觉自己的反应不妙，我至少该先打声招呼才对。果然，她被我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回过头来，我没有要吓她的意思啊。

可是这也不能怪我，今天早上她说自己是母亲的侍女，侍女和仆役是不一样的，我还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千金，但她会来我们家担任母亲这个别馆之主的侍女，出身一定不会太差吧。人家把千金交给我们，我们却让对方打扫，这对我们的名誉可是一大损害。

「啊……梅尔大人，今早一别我们又见面了。」

「唔……嗯。」

正确来说我昨晚就见过她了……算了，这不重要。

「我在这里打扫……是否给您添麻烦了？我问过家中的仆役，他们说二楼还没打扫，所以我就……」

「不，这不是麻不麻烦的问题……你不用打扫没关系，这不是你的工作。」

语毕，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暗淡……她以为我在指责她吧？我不是这个意思啊，我困扰地思考其他的解释方法。

「对了，你还有其他该做的事吧？例如……照顾母亲生活起居之类的。」

「那些事已经有其他人打点妥当了……」

这么说也对，母亲还有其他的侍女。

白发少女悄悄地说。

「而且夫人也叫我自由参观馆内。」

有机会享受自由还特地跑来扫地，真是奇怪的孩子。不过她表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，好像我比较奇怪一样……之前她在别人家担任侍女也有负责打扫的工作吗？看来每个家族的常识不同，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。

可是这样正好，我笑着告诉她。

「整座宅第你都参观过了吗？」

「还没，如您所见，我才刚开始打扫……」

「那我带你参观吧！」

她对我的提议颇感讶异。

「这、这个，我怎么好意思麻烦梅尔大人呢。」

「没关系啦，介绍宅第也是罗兹家成员份内之事，况且──」

我想多和你聊聊天。这句稀松平常、不足为奇的话，现在我却说不出口。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，也没有不轨的企图，耳朵后方却莫名燥热。

她露出一脸不解的表情。

「况、况且我也闲来无事嘛。」

最后，我换了一个说法。

我带她参观别馆的各个房间，首先是昨天召开生日宴会的一楼大厅，早餐和晚餐也是在大厅享用的。之后是仆役专用的大房间和厨房，以及我的房间位置等等。奈莉和父亲的房间我也说明过了，只是没有进去里面。这里不是很特别的洋馆，但也有些独树一帜的地方，蔷薇园就是其中之一，另一个则是书库。

书库和芬芳的蔷薇园不同，里面充满了尘埃和霉味，再怎么保养清洁也改善不了，这股气味一定和房间融为一体了吧。比起蔷薇园的芬芳，我更喜欢书库的霉味，与其说喜欢，应该说有种沉静的感觉。

看到这个形同小图书馆的地方她也很惊讶，我们又不是文官世家，有这么多藏书很稀奇吧。我刚搬来时也很讶异，据说祖父买下这座洋馆时就有大量藏书了，或许是这个缘故，偶尔可以找到非常古老的书本。另外还有类似舶来品的外国书，例如很像外国领主写下的日记类手札，我还记得自己努力学习外语好不容易看懂内容时，结果却发现纯粹是抱怨，当真是失望透顶。

我跟她说有想读的书尽量拿不用客气，她向我道谢脸上却带着困扰的表情……说不定她不太喜欢读书吧，女孩子果然比较喜欢鲜花或宝石那种漂亮的东西。

那我就按照期望带她去蔷薇园好了。

她是个不太说话的女孩，另外可能是我们刚认识不久，她对我有种距离感，用警戒一词来形容……更为贴切吧。希望是我多心了，我很担心自己是否无意间冒犯她，所以我也更谨慎选择话题，在不需要介绍的移动过程中，我们没有交谈的情况也逐渐变多。

幸好一来到蔷薇园，她的表情似乎也变柔和了，我在内心感谢祖父。

「很漂亮对吧？这里最美的时候是初夏，当然里面有各国找来的品种，冬季以外的时节也有不错的景色。其实我蛮惊讶的，没想到祖父那么喜欢蔷薇呢。」

她凝视着蔷薇，我偷偷观看她的侧脸。不晓得这片蔷薇园，在那双红色瞳孔中是何种景象？肯定比我眼中的更有情调吧。

我以为她会随口应和几句，毕竟之前一直是如此，但这次不一样。

「也许……是为了某人种植的蔷薇吧。」

「咦？什么意思？」

「啊啊，不是……大家常说蔷薇很适合当赠品，所以……」

「原来如此，还有这种想法啊，我之前都没想到呢……大概是我不习惯用花朵当赠品吧。」

「我、我也不常收到……」

「是吗？真令人意外，因为──」

你长得很漂亮，我以为你很常收到花朵呢──我想这样称赞她却说不出口，说人家收礼物习以为常，这种讲法挺失礼的不是吗？我猜啦。而且，当面称赞她漂亮，实在挺别扭的嘛。

要我称赞奈莉「可爱」并不困难。不过眼前的少女不是妹妹也不是家人，所以，换句话说──也不是没机会论及将来。我不想随便称赞她，被她当成一个轻浮的人……

（──不对，现在想这个也太快了吧！）

我们才刚认识我在想什么啊？今天的我怎么怪怪的，她又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，这次我掰不出圆场的藉口了。

「呃，那个……对了！你没从老家带自己的衣服过来吗？你身上穿的是我们家的衣服吧？」

……糟了，我不擅长改变话题，对话的方向不太好。她穿的衣服确实和侍女长相似，是我在其他地方没看过的款式，服装本身很朴素，比较接近仆役的衣装而不是礼服，难怪她说要帮忙打扫其他人也没有制止她。

总之，她穿这身衣服一定有理由，该不会她的老家没让她带衣服过来？或者家中没钱订制衣服？这年头有不少财政困难的贵族，她是不好意思被别人知道吧。

不出我所料，她很烦恼该如何回答，我赶忙解释我不是在嫌弃她，她有些不知所措，悄悄地跟我说。

「夫人说要帮我订制新衣服，我也不好意思让夫人费心……于是侍女长表示要送我衣服，听说是她亲手做的……呃呃，尽管我还是不好意思收下……」
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意思是比起特地订制新衣服，收下侍女长的衣服她比较能接受吧。我轻咳一声后，凝视着她郑重嘱咐。

「跟你说你不用这么拘谨没关系，你已经是这个家的人了，母亲和我们兄妹也不会反对你自在过活，因此你可以自由使用书库，想去蔷薇园散步或摘花都没关系。」

「可、可是……」

「你就别客气了，好吗？」

她犹豫了一下，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好。

我想她以前的境遇不太好吧，打听别人的过去太不厚道了，等我们的关系更亲密，也许她会愿意告诉我。在此之前，先试着消除她的惶恐，我希望她对这个家抱持良好印象。

而且──她忧虑的表情虽然漂亮，但我更想看到她的笑容。

「你有困难的话欢迎来找我，不方便告诉别人的事我也愿意聆听。我们年龄相近，聊起来也比较投缘嘛。」

「……是。」

「生活上的琐事也好，啊，人际关系也──」

话说到一半，我的脑海浮现昨天的光景──那个黑发侍女长亲吻少女秀发的模样，白发少女说自己的衣服也是侍女长准备的。

「对了，你认识侍女长吗？」

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。

「我、我跟那个人真的是初次见面！」

不料，她的回答非常激动，简直就像不连贯的对话过程。这种回避追究的强硬语气令我目瞪口呆，她也惊觉自己失态，小声地改口「那个，我们并不认识，不过她是个不错的人呢……」现在才改口太迟了，她们显然发生了什么事，而且是不太好的那种。

可是碍于气氛我不方便询问，只好暧昧地陪笑。

◆◆◆

参加完伯爵家的研讨会，纯粹去旁听的我回到家也快累坏了。在家门前迎接我的正是侍女长，果然她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多岁，偏偏她身上沉着冷静的气息给人一种年岁颇大的印象。罗兹家的魔女，这个称号形容得真是贴切啊。

我决定要询问她白发少女的事情。我是已经很累了没错，但事关白发少女的问题，我不想再拖下去。

侍女长挂着完美的笑容回答：「不，我们是初次见面。」

那么我昨晚看到的景象是怎么回事？侍女长说「我等您很久了」──那句话的真意是什么？既然她们都说彼此是「初次见面」，我也无法再追究下去，更不能提起昨晚的事情。我可不想让别人知道，罗兹家的长子偷窥女性的房间。

然而……我猜侍女长应该知道我偷窥的事实。

5 高塔的故事

白发少女来到蔷薇之馆已经将近一个礼拜，她的举止依旧客套，却也慢慢适应了馆内的生活，因此我也稍微放心了。只是她特殊的外貌实在很引人注目，纯白的发色和赤红的双瞳在我眼中具有神秘的美感，不过当然也有人不喜欢。如果连我都疏远她，那她在罗兹家就没有安身之处了，所以每次见到她，我都尽量亲切地向她攀谈。

……说穿了这都是藉口，我表面上说是为她好，其实接近她是为了我自己。我想多和她聊聊、多欣赏她的双眸、多陪伴在她身边──这样的欲望不断涌现，每次见到她都害我心跳加速。

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经验。

那一天我也在走廊上闲晃，四处左顾右盼，不自觉地寻找她的身影。可能我满脑子都是她的关系吧，我的耳朵敏锐地听到仆役们提起她的名字。

「她怎么了？」

仆役们正在走廊打扫，他们确实有在工作并没有偷懒，不过遇到馆内的主人似乎令他们心生惶恐。我没有责备他们的意思，他们却畏缩地低下头来。

「梅尔大人，这点小事不值得您挂心……」

「无所谓啊，跟我说。」

两名下人对看一眼，这才娓娓道来。

根据他们所言，今天上午奈莉突然说要更换房间摆设，而且是大规模更动。她自己的侍女不够用，连母亲的侍女也借来帮忙。上午我刚好待在房里，帮忙临摹手抄本来学习知识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这件事。

眼见骚动发生，仆役们也主动伸出援手，但奈莉拒绝了他们的好意，她还说：「更换摆设是讲求美感的工作，区区下人没这本事，况且奈莉也不想让男人进来房间，染上汗臭味要怎么办。」这种傲慢的发言真像奈莉会说的话，我听得头都痛了。仆役们赶紧补充一句：「可是奈莉大人说梅尔大人随时可以进去她房里。」呃，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啦。

总之，没得帮忙的仆役继续打扫，过了一会儿奈莉的房门开了，一群侍女慌慌张张地跑出来。他们偷听房内的情况，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
房间里……只剩下奈莉和白发少女，她说：「奈莉大人我也去帮她们的忙……人多总是好办事。」奈莉一定对侍女们提出了不合理的要求，例如叫她们搬来厚重地毯却不准男人帮忙之类的。奈莉叫住白发少女，说有事情要和她谈。

奈莉接二连三地质问白发少女，包括她的出身、双亲姓名、身分证明，和罗兹家有何关系等等，这些质问令她不知所措、无法回答，奈莉怀疑地说道。

你是不是有什么下贱的企图才来我们家啊──

这个质问也许太过分了，但白发少女充满谜团也是不争的事实。像这种外表引人注意的女孩，早该成为社交界的话题了，然而就我记忆所及完全没有类似的传闻，奈莉也说从没有看过她。再者，除了外表的问题之外，她的举止也不太俐落，简单地说，就是她身为一位侍女的动作并不干练。

所有疑点引爆了奈莉的猜忌，她质问的态度激烈，还差点动手殴打白发少女。那些仆役惊慌失措，本想冲进房内制止，幸好白发少女灵机一动，将话题带到室内的绘画上。白发少女说那幅画非常漂亮，希望有机会多瞭解一下──

假如她提的是普通的绘画，一定会激怒奈莉说她故意转移话题，但我很清楚那是一幅什么画。一谈到那幅特别的画，奈莉的心情就会马上变好──那是描绘我们童年时期的画，描绘小时候我们还在本家时手牵手的模样。由于年代久远，我也不记得有人帮我们画过那幅画，可是对奈莉来说，那幅画是她的宝物。

奈莉得意地炫耀那幅画，她说：「哥哥啊，是只属于奈莉的王子喔。」说着说着，负责搬运物品的侍女们回来了，仆役们急忙离开门前，后来的事情他们就不清楚了。

我的头开始痛了，奈莉那家伙干嘛对白发少女这么凶啊？以前她从来没对侍女如此蛮横啊。

不可否认我也很在意白发少女的出身，但现在应该相信母亲和她才对，母亲说她来自值得信赖的世家，那么就算她没有自报家名也无妨，我相信她总有一天会愿意告诉我。

话说回来，奈莉说我是属于她的王子啊……真没想到奈莉这么离不开我，所谓的王子不是扮家家酒的延伸而已吗？

奈莉喜欢我我当然很开心，看那孩子欢笑我也同感欣喜，这点从小到大一直没变，因此她的任性或要求我从来没有拒绝过，不过她的任性要是伤害到其他人，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
而且她伤害的是白发少女……就更不能原谅了。

◆◆◆

当天午后我邀请白发少女一同散步，我们去的是蔷薇园，到头来还是在宅第里。今天的天气微阴，还蛮适合散步的。阴天适合散步，这种说法乍看之下很矛盾，但她不习惯在阳光下活动，这对她来说很正常。所以她的肤色白皙，她本人似乎很讨厌自己的体质。

我没有过问她和奈莉之间的争执，相对的，我提醒她有困难可以来找我。我原以为她会报以形式上的感谢，不料她一脸困惑地问我。

「梅尔大人……为什么您不讨厌我呢？」

「怎么问这个呢？」

「其他人都不太喜欢我……」

「其他人──」

是指奈莉吗？说到一半，我改口「是指罗兹家的人吗？」

「对不起，是我们疏忽了，我会告诉下人，叫他们改善对待你的态度──」

「不、不是的！这个家里的人都对我很好，是真的……他们对我非常好，我指的是以前的经验……」

她说的以前，是指在别人家当侍女……或是在老家时的经历吧？她的态度比刚来的时候柔和，却还不到很明显的地步，现在打探她的隐私还太早了。

「……我没有讨厌你的理由啊，外表稍微奇怪一点又怎么样，你是普通的女孩子嘛，我觉得你应该感到骄傲，特别是一件好事啊。」

语毕，我对她莞尔一笑。我这个人没什么长处，唯独笑容颇受好评，实际上我只要保持笑容，大家就会对我敞开心扉，认为我是一个无害的人。在社交界，怀着这种心机陪笑是很普通的事……可是现在我是诚挚希望她能安心才露出笑容的。

她短暂地注视我的双眼，随即转移视线。她是个不太敢注视别人眼神的女孩，这一定也和她过去的经历有关吧。如果有人说我的眼睛很可怕，我也不敢和别人对上眼。

她低着头轻声细语地说。

「我很难这样想，至今……我一直被别人当成魔女……」

我还蛮意外的，她是魔女？会讲这种话的人根本是有眼无珠吧？这个评价和她差了十万八千里，我忍不住笑了。之后我连忙道歉，毕竟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。

「对、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笑你的，但你怎么看也不像魔女啊，我第一次在大厅看到你的时候，还以为你是妖精呢！」

「咦？」

「啊。」

我说了不该说的话，整张脸登时发红。

「呃、呃……我没有奇怪的意思喔！那个，我是说你跟妖精一样漂亮──啊啊，不是的……请你忘了我说的话吧……！」

脸颊的热度扩散到全身，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胡说什么了。我慌忙解释之余，偷偷观察她的侧脸……倘若不是我的错觉，她的脸也变红了。

太好了，我还担心招致她的反感呢，万一她嫌我恶心那可就不妙了。而且她的双颊羞红，代表我多少可以怀抱期待吧……

「呃，那个。」

「是、是。」

……怎么办，好尴尬，现在的气氛不错反而让我更加紧张，得赶快找其他话题……

「对……对了！不介意的话，可否跟我说说你的事情？」

「我的……事情？」

「嗯，我还不太瞭解你嘛。」

「也对……梅尔大人是罗兹家的长子，当然不喜欢家里有身分不明的人──」

「等一下、等一下！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！不是的，我不在意你的家世或过去，我想问的是更轻松的事情──例如你喜欢的东西之类的。」

她疑惑地看着我，是在怀疑我的用意吗？如果她问我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，我该怎么回答才好？老实告诉她我想和她更亲密没问题吗？

不过她的疑惑并不是针对我。

「我……我没有和大家聊得来的兴趣，我不像奈莉大人那样擅长玩牌，也不像梅尔大人那么博学……」

「任何事都无所谓啊，你没必要迎合别人嘛。」

她再次沉默，说出自己喜欢的事物有这么困难吗？还是她不愿意告诉我呢？我们的代沟一直无法填补，亏我以为差点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了……我的内心涌现一股淡淡的悲哀。

我尽量保持笑容，本想告诉她不必勉强也没关系，就在这个时候，她用我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说了「故事」两个字。

我猛然一惊赶紧闭上嘴巴，静静等待她说下去。她缓缓张开红色的双眸说道。

「……我喜欢听故事。」

她的视线停留在洋馆的高塔而不是我的身上，那是一座被称为瞭望塔的建筑，主要是城寨、领主的城堡或大型教会才有的设施，换句话说和蔷薇之馆不太搭调。

这座宅第的珍奇场所不光是蔷薇园和书库，瞭望塔也是其中之一，只是因为老化严重而被封锁了。以前我和奈莉去里面探险过，结果被家人痛骂不可以做危险的事，买下这座宅第的祖父也没有修缮瞭望塔。

「什么样的故事？」

我也仰望高塔顺便反问她，我猜她不会告诉我，不料她悄声说道。

「……有个女孩被关在某座塔里。」

以一个故事的开场白来说，她的语气太呆板了。

「塔里很昏暗，唯一的光源是一扇无法企及的小窗，那个女孩想不起来自己为何在塔里，当她有记忆的时候就待在那里了。对此她也没有不满，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，所以也无从比较自己的际遇吧。」

她肯定不适合当吟游诗人，但我没有插科打诨，就这样默默地听她说下去。重点不是她的叙述方式，而是她愿意告诉我，我单纯感到很开心。

「不过某一天，窗外飞来一只白鸽，鸽子的脚上绑了一封信。她吓了一跳，打开信件观看，那是一封不晓得出自何人的俏皮信件，上面的内容是──收到这封信，和我素昧平生的人啊，要不要和我聊聊呢？

少女很困惑，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别人交流，她烦恼了一下子，最后还是压抑不了好奇心，决定写下回信。她将信件绑回鸽子的脚，放鸽子飞出窗外。

过了几天鸽子又回来了，脚上同样带着一封信，塔中的少女和素昧平生的对象，就这样当上了笔友。起先的内容是闲话家常，接着渐渐有了变化，那个陌生的对象向少女提了一个建议。」

她沉默了一段时间，我判断她是要换口气休息一下，事实却不是如此。那双红色的眼眸瞄了我一眼，我才发现她是在寻求我的反应。

「……对方想知道她的身分，或者──要求见面是吗？」

书信往来的变化，这是我唯一想到的可能性。我似乎猜对了，她轻轻颔首说道。

「……没错，写信的人提议双方碰面。少女很烦恼，老实说她也很在意那个笔友，偏偏她被关在塔里出不去，这件事若据实以告，说不定对方会来拯救自己，相反的，对方也可能心生怯意，从此再也不寄信过来。

她烦恼了好久好久，最后还是决定说出真相，包括她想见对方一面，以及被关在塔里的事实。不过她一直等一直等，始终等不到回信。」

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……咦，难不成这样就没了？对方没有回信，少女也同样被关在塔里？我的表情一定充满了疑问，她那深红色的瞳孔紧盯着我，我从来没被这样凝视过，不免觉得心跳加速。是说，她的双眼真是晶莹剔透啊。

彷佛会被吸进去一样──

瞬间，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晕眩。

这是……怎么回事？过去我似乎也看过那种强烈的视线……

……不对，是我的错觉吧，一定是她的瞳孔太漂亮，我才陷入了不可思议的气氛当中，纯粹是这样而已。

「后来……您认为故事会如何发展呢？」

听她抛出一个问题，我也安心了。什么嘛，原来还有后续啊。

「这个嘛，我想……对方没有回信……而是直接跑来找塔中的少女了吧？」

她陷入沉默，我、我的答案错了吗？她沉默了一段时间令我非常不安，这才轻轻地点头回答。

「……是的，正是如此，写信的人现身了。那个人首次打开高塔的大门，身后闪耀着炫目阳光来到了少女的面前，他温柔地对少女说：『我来接你了。』原来，那个人是邻国的王子，从此他们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。」

我松了一口气。

「啊啊，太好了，果然是这样啊，故事就该有快乐的结局嘛。」

故事里，可怜的少女一定会得救，例如王子突然现身，不顾少女的身分迎娶她成为王妃等等。反正什么都有可能，故事就是这样的东西。

因为──那终究只是故事。

「不过你也真奇怪，怎么会喜欢女孩子被囚禁的故事呢？」

她已经没有看着我了，反之她不知所措地俯视脚边。

「由于体质的缘故我也不太能出门……所以特别感同身受吧。小时候，我的身体比现在还要柔弱……」

「……现在，你想去各种地方游历吗？」

「如果可以的话……」

「那么──」

你对这个故事感同身受，想必是这么一回事吧？你囚禁的是自己的心，你在等待打开心扉的那一天，而且需要别人的援助。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，还是陶醉在浪漫的思维里了？不过我真的是这么想的。

我不是当王子的料，但能做到类似的事情。

因此──

「──跟我一起环游世界吧。」

我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提议──像在邀请她出门散步似地。她抬起头来一脸茫然，似乎忘了该如何表现惊讶的态度。

既然要环游世界，那成为学者也不错。学问有很多种类，我不一定要听从神父的建议研究神学，我才不想被绑在教会呢。我要效法伯爵家找来的学者，被某个遥远的国家招聘，带着她一起远走高飞。

这是一个很荒唐的梦想，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无疑是最棒的选择。过去我对未来不抱期待，但如今内心却雀跃不已，我想将这个念头视为自己的梦想。

「这个，梅尔大人──」

我朝她走近一步，想牵起她的手，奇怪的是我不太紧张。突发奇想的美梦压过了害羞与不安，激励我鼓起勇气，我总觉得自己现在什么话都说得出口。

──当我要碰到她的指尖时，听到了充满敌意的声音。

「当然，你也会带奈莉一起去对吧？哥哥。」

「咦！」

我讶异地回过头，奈莉神色不善的在我身后。一想到有人在看我们，我又突然害羞起来了。刚才的气势急速萎缩，我连忙收回自己的手。

奈莉介入我们之间，对白发少女说母亲在找她。我猜这句话绝对是谎言，但奈莉一搬出母亲的名义，身为侍女的她也只好离开。她低头行礼，转身离开现场。

「呜呜……奈莉，看你做了什么好事啦。」

我失落的样子似乎很明显，奈莉无趣地哼了一声。

「王子才不会露出这种丢人的表情。」

「我又不是王子……」

「你在那女孩面前不是很想当王子吗？」

……奈莉真是敏锐，搞不好是我太好懂了吧？

我正想反驳奈莉，她却抱住我的手臂说道。

「先不谈这个了，今天奈莉花了一个上午改变房间的摆设喔！人家找你好久了，想让你来见识一下呢。」

我知道她变更了房间摆设，包括她质问白发少女的事情。

「房间随时可以看，何必挑现在呢……」

「奈莉就是要挑现在！谁叫哥哥最近都不理人家啊！」

「我忙着念书啊──」

奈莉那双和猫咪一样锐利的眼睛紧盯着我不放，面对现在的奈莉，感觉任何谎言都会被她拆穿。的确，忙着念书不过是藉口，我的进境反而退步了。我不太想承认，但原因昭然若揭。自从白发少女来到家中，我满脑子都是她的事情，不管是读书的时候、搭乘马车的时候、睡前的时候我都在想她，所以我不太想和别人相处，以免心不在焉的态度被一眼看穿。

「哥哥……你不会喜欢上那个女孩了吧？」

「这、我……」

奈莉说我喜欢上白发少女了。

奈莉的质问害我心跳加速，我很担心抱住我的奈莉会听到我的心跳声……我真的喜欢白发少女吗？我确实很在意她，也想多看她几眼和她培养亲密的关系，然而我完全不瞭解她。我们相识才一个礼拜，这样就说喜欢还言之过早吧？这和好奇心有何不同呢？

……我不太清楚，至今我从没喜欢上其他女孩子，喜欢上别人是怎么一回事？恋爱是否具有形式？什么形式才是正确的？如果有答案真希望有人能回答我。

「──哥哥，那个女孩绝对不行喔。」

在我开口之前，奈莉就用强硬的语气警告我。我听了大吃一惊，为什么不行呢？

「她一定是想伤害你！太危险了！」

我露出傻眼的表情，她还在在意上午的事情吗？

「跟你说奈莉，没有证据不要随便说别人的坏话……」

「奈莉有证据！」

咦，真的吗？这可出乎我的意料。我的表情忙着变来变去，一下傻眼、一下惊慌。

「证据就是……奈莉身为女人的直觉！」

「……噗。」

奈莉说得煞有其事，我反而笑了出来。奈莉在说白发少女的坏话，按理说我应该要纠正她才对，但比我矮一颗头的奈莉，挺起胸膛主张自己的女性直觉，实在蛮好笑的。

「不要笑人家啦！奈莉绝对没有说错！」

「奈莉，直觉称不上证据啦。况且你说女人的直觉……这种话你是在哪里学来的？」

「哥哥，你把奈莉当小孩子吗？奈莉当然有女人的直觉啊，母亲说过女孩子比男生早熟喔。」

话虽如此，在我眼前的奈莉，怎么看都是稚嫩的小女孩啊。当她知道我没有认真看待警告时，她别扭地说自己真的不是小孩了，总觉得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有点迫切……

「总之──不能喜欢上那个女孩喔，哥哥。」

奈莉对我耳提面命，我不点头答应她是不会离开我的，于是我心不在焉地说：「好啦好啦。」

……喜不喜欢一个人又不是别人的意志能决定的，这种事奈莉不可能不懂。

◆◆◆

当天晚上是个难以入眠的夜晚。

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断断续续的浅眠，接着在不可思议的睡意翻弄下，我的身体彷佛融入了别的地方。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……我感到背部流下不舒服的冷汗，无意间坠入了梦中世界。

梦境中我在攀爬高塔，漫长的螺旋阶梯给人直达天际的印象。石造的墙壁上多少有一些镂空的窗户，日正当中的太阳在户外照耀着璀璨的光芒。

外面传来热闹的喧嚣，有小孩子和女性的声音，还有感谢春季恩典不断举杯庆贺的吆喝声。我笑看眼下的光景，同时心生强烈的恐惧，好想立刻从窗户跳下去。

塔内和外面的世界差距未免太大了，木制的阶梯被三人的脚步踏得嘎嘎作响。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，我们远离外界的光芒，来到了最上层。

打开最上层的房门，一股恶臭蔓延开来。这个房间怎么会有如此严重的恶臭呢？我呆站在原地，其中一位随行的人进去抓住女孩的肩膀。

靠在墙上的少女无力地倒在地上，这种现象代表什么我也很清楚。她的身体松弛到不自然的地步，连倒地时的护身反应都没有。

不过理解是一回事，能否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。现场响起餐具掉落的尖锐声响，是从我手上滑落的。随之扩散的浓汤香气，也掩盖不了房内的臭味。

被监禁在塔内的少女，身上发出了腐臭的味道。

那味道──是尸体的臭味。

「我并不想杀她啊……」

我的声音在颤抖，耳朵还听到奇妙的声响，隔了一会儿，我才发现那是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。我浑身失去血气差点就要晕倒了，要是晕倒可以换回她的命，我很乐意这么做，但现实是残酷的，我知道自己铸下无法挽回的大错了！

随行的二人也确认了少女的死亡，他们的反应很冷静，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。没错，他们没有任何感想，这些人根本没有人性，一个眼里只有钱，另一个则是杀人狂。天啊，为什么我会跟这些人扯上关系！都是我太软弱的缘故。上帝啊，我、我……

「听好了，我们要封锁这个房间，不能让其他人看到这女孩的模样。」

「你、你为何这么冷静……！你就没有一丝人性吗──」

这是我第一次反抗那个男人，可惜一个面色如土、胆小发抖的人破口大骂，连狗吠都不如吧。他瞄了我一眼，嘴唇不悦地扭曲，用极为不屑的语气说。

「还有心情慌张的人真是轻松啊。」

这话是什么意思，是怎样，你是说自己比较难过吗？这一切还不是你──

在我开口之前，另一个男人拍拍我的肩膀。他是一个高大的男人，我很清楚那双粗犷的手掌夺走了多少人命。

「你也同罪。」

他面无表情地指责我。

我想大声反驳我跟这些人不一样，不要把他们的罪孽拿来和我的罪孽相提并论。

上帝啊，您一定会瞭解吧！

──没想到我的祈愿瞬间遭到了背叛，塔外突生变故，还有人惊声尖叫。

我们三人大吃一惊，最先采取行动的人是我。莫名的不安几乎压垮我的心灵，我毫无来由地感到恐惧，好像发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，足以撼动我的根本──这种预感令我心胆俱裂。

我冲到螺旋阶梯的窗边，俯瞰下面的景况。而我看到的，是自己最重要的女孩倒地不起的身影。

我紧张大叫连忙跑下楼梯，我跑到心脏鼓胀欲裂却听不到心跳声，彷佛我的生命也被丢下了一样。我片刻不停地跑入庭园，推开少女身边的人群抱起她的身体。

少女的嘴边沾满鲜血。

她的呼吸急促，痛苦地喘不过气来。少女颤抖的嘴唇拼命呼喊我的名字，我也叫唤着她的名字，反覆地安慰她没事的，不会有事的，喝了药就没事了。

不过她颤抖地摇摇头，小小的嘴唇似乎有话要说。我努力侧耳倾听，她小声地说药她已经喝了。

……她手上握着木制的杯子，里面流出的葡萄酒染红了鲜艳的青草。光看这个景象我就理解了，我绝望地低下头来。

我的错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是和那些男人扯上关系的时候？是认识那个女孩的时候？还是对她的神性深信不疑的时候？果然，这世上根本没有奇迹，杯子里洒落的才不是什么灵丹妙药。

我最重视的少女在我怀里慢慢死去，我的烦恼到底算什么？这一切都是为了她才做的，既然她死了，我也失去了在这里的意义。

我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，平时的我大概会害怕到动弹不得吧，可是腐蚀我的胆怯和懦弱，在这一刻败给了绝望。

「魔女害死了我的 ……」

那个女孩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圣女，她的血液是灾祸，身上也伴随着诅咒，我真不该相信她的，我不该接受她啊。

「你们喝的不是灵丹妙药！」

我在尖叫的同时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银叉。啊啊，她一定是用这个叉子吃烤面包的吧。就像平常那样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，现在，她再也不会对我笑了。

结束了，一切都结束了，乾脆──结束这一切吧。

「那是──魔女的鲜血啊！你们喝的是魔女的鲜血！」

我放声大吼，犹如抛开所有沉重的责任。之后──我使尽力气弯腰一刺。

我听到肌肉被贯穿的讨厌声响。

一股热流窜过喉咙，我吐出了大量的鲜血，我的血液就落在那孩子苍白的脸颊上。

我按住喉咙，叉子深深刺入颈部。

奇怪的是──我不觉得疼痛。

「──啊啊。」

我捂住喉咙从床上惊醒，映入眼帘的是常见的床罩。我重复着急促的呼吸，试图让剧烈的心跳平息下来。

我全身上下都是汗水。

「是、是梦啊……」

这梦也太可怕了，而且还很真实。我怯生生地举起手臂，刚才触摸喉咙的手掌和平时一样乾净，当然也没有沾到鲜血，我衷心松了一口气。

梦中的绝望感还挥之不去，我用手背擦拭眼角，眼角湿湿的，也许我在哭吧，这个年纪还被梦境吓哭也太丢脸了。

话说回来，那实在是莫名其妙的梦境。魔女、尸体、同罪……每一项都和我无关啊，至少我没有成为监禁别人的共犯……我也不想犯下这种罪行。

估计是这几天的事情影响到我的心智吧，梦境里的状况和白发少女告诉我的故事相仿，都是被监禁在塔里的少女。但故事里的少女被王子拯救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，怎么会变成腐臭的尸体呢？我的想像力出了什么毛病啊。

魔女这个字眼最近我时常听到，所以印象特别深刻吧。首先是侍女长──青春永驻的罗兹家魔女，除了她以外，白发少女似乎也被人称为魔女，当然我并不这么想。

总之，还是别想太多了，即使我试着回想梦境的内容，记忆也变得极为模糊，登场人物的容貌我也忘了，所谓的梦就是这样的东西。等到天明破晓，我大概就会忘记自己做梦了。

只是，即便我说服自己遗忘──重要女孩在怀里死去的鲜明触感始终挥之不去，我一闭上眼睛就感受到尸体的重量。不过，那个女孩──到底是谁呢？

……我叹了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，打开窗户想冷却滚烫的身体。吹吹夜风，会多少有点帮助吧。

结果我一打开窗户，就听到了交谈的声音。

有人在外面。

「──唉呀，深夜在外散步真是特别的嗜好呢，而且还是在这种地方。」

我一听就认出那是谁的声音了。直到刚才我都在胡思乱想，因此我脑中最先浮现的是「魔女」这个字眼，而不是「侍女长」的头衔。我赶紧贴在墙后隐蔽身形，明明这里是我的房间，我根本不需要感到愧疚啊。

听她的说法，外面还有另一个人吧。我躲起来不敢关上窗户，继续聆听对话。

「你、你在那里多久了……」

──是白发少女，气氛似乎非比寻常，我集中精神专心倾听。

「我在月光下看到白色的人影，还以为是幽灵呢。」

我心想你才比较像幽灵吧？我看不到她们，却擅自想像白发少女困惑的表情。

「──我是开玩笑的，我担心有小偷进来，所以才来这里看看情况。」

「这、这样啊……对不起，惊扰到你了，我、我马上回房……」

「你不必这么惶恐，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责备你的──哪怕，你要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。」

我听到有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。当然，我的耳朵没有那么好，那是我自己的声音，不过白发少女也是相同的反应吧，侍女长的说法似乎不单是故弄玄虚。

我想起奈莉说过的话，她说白发少女很危险，肯定别有居心……太荒唐了，那只是奈莉的臆测啊。

「你、你说的那种事情我才没有……」

没错，白发少女是无辜的，她怎么可能会危害罗兹家。

问题是──我究竟有多瞭解她呢？

「唉呀，是吗？那也无所谓，只不过请你记得一点，我是支持你的。」

我听到踩踏草地的声音，也许是侍女长靠近白发少女，或是白发少女后退了吧。

「你、你到底是什么人……？」

「我只是一介女仆，现在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奢侈的立场了。」

「你说自己是一介女仆，那又为何要支持我？况且你……那天晚上……」

「那时候的事情我也很抱歉，你才刚睡醒我却做出过从甚密的举动……看来是我太激动了。」

我吓得差点岔气。过从甚密的举动？换句话说──是那么回事吗？

侍女长亲吻白色秀发的光景再次浮上我的心头，被夜风冷却的肌肤又开始燥热了。那亲吻的动作果然不只是宣示忠诚，仔细回想起来，我从没听过侍女长的恋爱传闻，如果她是那种人的话，我就能理解原因了。

老实说我蛮混乱的，我的信仰称不上虔诚，但好歹也是频繁出入教会的国教徒。我知道圣经、教会、国家无法接受她那样的人，一旦我去告发她，她真的会被当成魔女审判。

然而我并不想赶走她，她确实是个阴阳怪气的人，但她毕竟是从祖父那一代就开始扶持我们家族。

……万一她要伤害白发少女再另做打算吧，我下定决心继续观望下去。

「那时候我也说过了，我、我并不认识你……」

「是，这件事我很清楚，所以我发誓绝不再犯那天晚上的过错。不过，我想帮助你的心情也没必要放弃吧？」

漫长的沉默降临，不晓得白发少女现在是何种表情。

最后她终于开口了，和平常一样，那是犹如会随风消散的虚幻音色。

「我不想牵连任何人，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。」

「……是吗？」

「所以──」

白发少女没有说下去，或许那是我听不到的悄悄话吧。小碎步的声音逐渐远去，徒留现场一片宁静，以及树木摇曳的声响。我鼓起勇气偷看外面，侍女长也离开了。

……刚才发生的事我该如何看待才好？侍女长的秘密姑且不论，眼下真正的问题是白发少女。

她不想牵连任何人，很快就要离开这里。

这种说法──就像她接下来要干出什么大事似的。

「这下麻烦了……」

我的叹息消散在孤独的空间里。

想不到，奈莉的直觉应验了。

◆◆◆

隔天，她主动向我攀谈。

她说最近想找个机会和我「单独」谈话。

过程中，她从没看着我的眼睛。

6 不速之客

我心不在焉的情况越来越严重，连神父也规劝我了。神父先是一脸困扰的表情，然后恢复以往充满包容力的笑容，问我是不是很在意那个白发少女。我之前有告诉过神父，家中多了一位新的侍女。

我暧昧地笑了，又不能老实说「是啊，那个女孩似乎有什么企图呢。」我很清楚自己的话具有多大的分量。

神父以为我的笑容是掩饰害羞的反应，他说会祈祷我的恋情顺利。神父期望我从事神职工作，这句话想必不是真心的吧。

……今天，是我和白发少女相约碰面的日子。

正好，是在那一晚的四天后。

约定的时间逐渐逼近，她要求在可以好好详谈的时间碰面，因此我叫她晚餐过后来我的房间。夜色已深，我总不能只用月光迎接客人，我点了一盏稍大的提灯，放在中央的桌子上，油料有事先补充过，不会太快熄灭的。

我眺望着跃动的火光，不断地扪心自问这样做真的好吗？可惜我没有头绪，只能企求自己的行动更接近尚未揭晓的答案。

说不紧张是骗人的，但我必须装出一无所知的表情等她来。啊啊，对了，表现得紧张一点比较像回事吧？这样才像一个年轻男孩在等待心仪女子到来的模样。

门外响起了细微的敲门声，约定的时间到了。我站起来邀请白发少女进门，当然也没有忘了笑容。

「对不起，麻烦梅尔大人在深夜拨冗一谈。」

总觉得她的气色比平时更差了。

「是我指定晚上见面的，你不必在意啊……啊，你还有端饮料来吗？这种事不必劳烦你费心啊。」

她的手上拿着托盘和茶壶，上面还排放着两个杯子。

「呃……我担心聊久了容易口渴……」

她静静走到房间中央，茶具响起了些许的金属碰撞声，我若无其事地观察她的模样。

白发少女的反应──和平常不太相同。

她一定不擅长说谎。确实，她的表情本来就很淡薄，也不太敢正视别人的眼睛，性情也很温厚，但我还是看得出差异。我和她的相处时间不长，却一直在追逐她的身影。

「是吗？多谢你了。站着也不方便聊，坐下吧。」

我不太擅长说谎，但至少比她强多了，好歹我很习惯陪笑，面对令人火大或出言不逊的对象，我一向能心怀算计笑脸迎人。隐藏在温和笑容下的真意，应该不会被看穿吧。

她战战兢兢地坐下，似乎很害怕我随时会发脾气，我真想告诉她，这样的态度反而启人疑窦。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，会以为那是一如往常的含蓄举止吧，也有可能她相信我是个没有疑心的男人。

「你找我有什么事呢？」

我拿起茶壶往杯里倒入饮料，淡淡的金黄液体流入杯中，是蜂蜜酒。我倒完两人份的蜂蜜酒后，将一杯放到她的面前，她稍微低头致谢……却没有拿起杯子饮用。

「呃……我有……很重要的事情。」

「嗯。」

我静待她说下去，祈求她要告诉我的「重要话题」能解决一切。沉默的气息弥漫在我们之间，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，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紧张和心跳。

「其实……」

她轻轻撇过头，口中流露气若游丝的低语。

「我……我很仰慕梅尔大人。」

我听得目瞪口呆，说不定心脏也瞬间颤动，这些反应绝不是演技。

真希望一切都是我杞人忧天，如此一来我就能欢天喜地、满脸通红地抱住她了。倘若她的告白是出自真心，紧张是告白前的自然反应，不敢直视我则是害羞的关系，不知该有多幸福啊。

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，我必须看穿她的意图。

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不带一丝谎言，反正我终究是要告诉她的，纯粹是时机早了一点而已……当然，我好想单纯地向她告白──而不是用这种手段看穿她的用意。

「……我也很喜欢你。」

我慎重表达内心的情怀，那双赤红色的瞳孔惊讶地看着我，我发现她眼中带有悲伤的神色。

果然，她的眼神如我所料。

我露出了困扰的表情，尽量保持笑容。

「我真的很烦恼，毕竟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长，我也完全不瞭解你，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好感。更何况我对这种事情没经验，也不晓得什么才是正确答案。

……我呢，去跟母亲商量过了。真想不到，我会去找母亲商量恋爱的话题，本来我以为自己会去找父亲商量的。所谓的预料，往往不可靠对吧。

可是找母亲商量是正确的，母亲诉说了她的亲身经历，她也曾有一见钟情的对象。她完全不瞭解那个人，内心却不经意被对方占据，有段时间做任何事都心不在焉……她是这么告诉我的。遗憾的是他们的恋情并不顺利，分手后她才和父亲在一起，也许是过来人的经验吧，母亲跟我说。

──记得，不要让自己后悔。」

白发少女凝视着我，那绝不是心怀爱慕的热切眼神，潜藏在她双眼中的情感，比较接近恐惧。她的告白要是真心的，我们早就该互诉情衷、深情相望了，然而眼神热切的只有我而已，单方面的热情令我悲从中来。

「所以，我承认自己的感情，不想事后再来后悔。我喜欢你，打从第一眼见到你，当我看到你的那一刻，总觉得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到来。对不起，请你不要认为这是陈腔滥调……这全是我的真心话。」

语毕，我叹了一大口气，她的表情依旧僵硬。

「……梅尔大人，您是认真的？」

「当然啊，我何必骗你呢……我很高兴我们有相同的心意呢。」

「是、是啊……」

我们的感情并不契合，这点非常明显，但坦承自己的心意，我也轻松了不少。还有，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，虽然她瞒了我很多事情，不肯对我打开心房，但我还是很喜欢她。

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告白，心跳的感觉并非亢奋，而是一种更奇特的形式……不过我依然说出口了，再来就是将我暗藏的东西交给她。

「希望你收下这个东西。」

我在桌上放了一个小礼盒，看她一动也不动，我替她打开了盒盖，里面放了一个白蔷薇的装饰品。

「老实说我本想打听你喜欢的东西……只是时间不够，我就参考妹妹的喜好了，应该蛮适合你的。」

对于感性鲁钝的我来说，再怎么漂亮的装饰也不过是物品。我在奈莉面前赞美她穿戴饰品很漂亮，那也是对谁都会说的客套话，只是一种处世哲学而已。

可是现在我想像白发少女配戴饰品的模样，最令我吃惊的是，我真心认为那是全世界最美丽的饰品。这时我终于明白，所谓的装饰，真正重要的是物品衬托的人。

「我、我不能收……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我、我不配……」

「我并不这么想，拜托你了，我们若真是两情相悦，请你收下我的礼物吧。」

从旁人的角度来看，这是示爱的情话，不过我很清楚，这几乎是半强迫的要求。当然，我真心希望她快乐，就算不像奈莉那样──至少也该红着脸，表现欣喜之情。

然而眼前的她依旧面色铁青，怯生生地拿起礼盒。我心想，她实在太不擅长说谎了。

「太好了，你愿意收下。」

我装出松了一口气的反应，拿起蜂蜜酒。她的视线游移不定，我举杯就口，甘甜的香气扑鼻而来，金黄色的液体逐渐接近我的嘴唇。

就差一点──

「──不行!!」

说时迟那时快，白发少女激动地探出身子，纤弱的玉手打掉我的酒杯。我面不改色地观察她的举动，蜂蜜酒飞溅在空中。都到了这种时候，我看着蜂蜜酒反射油灯的光芒，还觉得这景象很漂亮。手中的杯子掉落地面，幸好地面铺着地毯，没有发出声音引来其他人。

我看了一眼液体扩散的痕迹，再抬头望向她，她像在呓语似地反覆说着「对不起！我果然……做不到！」我感到身体逐渐放松，之后卸下心防，发出安心的笑声。

「幸好我忍到了最后一刻……这下不用惊动任何人了。」

听了我的说词，她一时浮现不明究理的表情，所以我又补充了一句。

「我并没有打算真的喝下去。」

这时她终于恍然大悟，用表情问我是如何看穿的，但却没有实际说出口。

我很想告诉她，光看她的反应我就知道了，不过如果没有听到那一晚的对话，现在地毯沾满的就是我的鲜血而不是蜂蜜酒了吧。

……好了，她会做何反应呢？

「请您告发我吧，要找人来也没关系，您有处罚我的权利……」

她直接向我道歉，没有替自己找藉口。果然有什么隐情啊……是被别人唆使的吗？

我咬紧牙关，不让自己表现出同情或软弱的神色。我好想轻抚她颤抖的肩膀，安慰她一切都不要紧。我忍住这样的冲动，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面对她。

「无论要下何种判断，我都得先瞭解你……告诉我吧，这次请你毫不隐瞒地──向我坦承一切。」

她没有拒绝，应该说她拒绝不了吧。

「首先，我必须先说明自己的身分。我是画家的女儿，没有您们那种高贵的出身，而且我们是没有身分的流浪者。听说母亲一生下我就去世了，换言之我是父亲一手拉拔长大的。

从我懂事以来，就过着一贫如洗的生活，父亲靠着在街上卖画勉强维生糊口，我也想帮忙工作赚钱，但阳光会造成我身体不适，我始终找不到工作……我也曾经想去卖花，父亲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，他在我行动之前要我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。到头来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忙父亲打杂。」

她娓娓道出自己的身世，语气和上次说故事一样──不，是比上次更加平坦，脸上也挂着拼命压抑情绪的淡漠神情。

「卖花的工作很辛苦吗……？」

我很犹豫该不该插话，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。在那短暂的一刻，她露出一种奇妙的表情，之后她瞭解了我的意思，淡淡地笑了。

我第一次看到她笑──不过，那是自嘲的笑容。

「梅尔大人的教养真的很高尚呢，所谓的花，是暗指女性的意思。」

她都说得这么明白了，我仍然无法马上理解。我花了几秒的时间思考，等我想通了，身上也冒出冷汗。我的脑袋有些混乱，不晓得该做何反应，只好支吾其词。害她亲口说出那么难堪的事情，我十分愧疚。

同时，我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，庆幸她没有踏上那条路……是我太肤浅了吗？

「抱歉，然后呢？」我轻咳一声，催促她说下去。

「……父亲的画艺很精湛，我长大懂事后一直很好奇，他有如此高超的画艺，照理说贵族也看得上眼才对──我也建议过父亲，不妨去给某个贵族家绘制肖像画，他却苦笑着回答我没办法。

『我要是能替贵族作画，你也不必跟着我受苦了，对不起。』──父亲用这种说法安慰我。我并不是生活困苦才建议父亲的，而是希望有人能承认他的本领，可是既然父亲说没办法，那想必是真的无解吧。后来，我再也没有过问父亲的工作。

我们生活贫困日子倒还过得下去，然而当父亲身体欠安，连画笔也握不住时，生活基础也就此崩溃了。我的看护根本起不了作用，父亲的气色越来越差，我开始害怕慢慢逼近的死亡阴影。没有父亲的话我什么也办不到，我没有信心可以独自活下去，我甚至有了觉悟──万一父亲有个三长两短，我也要自绝性命。

不料某一天，父亲头一次向我诉说往事，那个事实带给我很大的冲击。

过去父亲曾是贵族的画师……那个贵族的家名，就叫罗兹。」

白发少女的口中，意外带出我的家名，我不禁流露惊骇的声音。起先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，但她的瞳孔凝神注视着我，让我知道自己并没有听错。比起她的言词，她的瞳孔更道尽了千言万语。

罗兹家和她的联系在我眼前凭空浮现，这就好比聆听故事的观众突然被送上舞台的感觉……我的理智可以理解，情感却无法马上接受。

「那、那是什么时候的事……？」

「在我出生之前，梅尔大人说不定有见过我的父亲，只是那大概是很年幼的时候，不记得也很正常。」

「……」

我试着回想儿时记忆，果然跟她说的一样完全想不起来，就连那个被雇用的画师背影我都没印象。小时候的事情年代久远，想不起来也实属无奈，但我总觉得用一句无奈带过太薄情了。

她先顿了一会儿，才再次提起自己的父亲，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热切。

「父亲他……是被罗兹家放逐的，理由竟然是──罗兹家的人不喜欢他的画！然而我相信父亲作画一向是尽心尽力……」

……我不否认这句话的真实性，祖父的艺术造诣深厚，父亲则正好相反，祖父退下当主之位隐居的话，父亲一定会排除多余的东西。对于一开始就不需要的事物，父亲绝对不会手下留情，我不难想像父亲冷漠解雇画家的模样。

我想起宽敞而空虚的本家和蔷薇之馆大相径庭，祖父要是更加健康长寿，现在本家大概也开满蔷薇，每一个房间都摆满绘画，她的父亲也不会失去工作，一家人可以待在我们罗兹家……

在我陷入沉思时她又说道。

「贵族社会中最具有力量的──就是言语了。梅尔大人，这点你也很清楚吧？背负着不良评价的画师，根本找不到新的赞助者，传闻的评价远比真正的实力更重要。

我总算知道……为何父亲不能在贵族家作画了。纵使放逐一事已过十几年，他也回不去了。没有人想要父亲的画──不，没有人想要他这个画家。

……听完父亲的遭遇，我的内心开始憎恨罗兹家。过去的放逐永远夺走了父亲的工作，包括他的性命……您也许会觉得这是无理取闹吧，但对我来说却是无可动摇的事实。」

白发少女诉说心中的仇怨，语气却渐渐失去了恨意和张力，取而代之的是失去重要亲人的丧失感。

我静静地聆听没有说任何话，我不晓得自己该说什么，同情也只会显得矫揉造作。这点我很清楚，毕竟她的不幸是罗兹家造成的。

「父亲在我的看护之下依旧去世了，当时我听说了蔷薇之馆的传闻，恨意也产生了明确的雏型。罗兹家的人早就忘了一介画师，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吧……一想到这里，我的内心涌现一股强烈的不平不满。

最后我采取行动，来到蔷薇之馆登门乞讨。」

我想到奈莉生日的那一天，仆役们聚集到厨房后门的事情，原来是她引起的骚动。

贵族之家不会随便赶走乞丐，给予布施是贵族间的不成文规定，而且我们也可以昭告世间自己是多么慈善、高贵、富裕。

所以不管是什么乞丐前来，都会给予一定程度的布施，偏偏那一晚来的是年轻貌美的少女，也难怪大家会议论纷纷。

「那不是有计划的行动，我纯粹是想先混进来当仆役……未来的事情毫无打算。然而在我行动的那一夜，不巧碰上了暴风雨……等我到达罗兹家就力尽晕厥了。」

啊啊，这就是她在侍女长房间昏睡的原因，我会把她看成尸体也算情有可原吧。

「可是……为何你要杀我？」

我提出了直指核心的疑问，她的表情一沉，眼神也带着哀伤的色彩，和先前平淡诉说身世的反应不同。现在的她心生怯意，就像一个被丢到陌生街道的迷路孩童。

她沉默了一下，犹豫着该如何回答，然后下定决心似地说道。

「……起初，我是想杀您父亲的。过去放逐我父亲的应该就是他没错吧，但他很少回到这里，我也没信心能一直隐瞒这种企图，因此……要趁早行动的话……您是最合适的对象。您是罗兹家的长子，如果出了什么事情，罗兹家的未来将一片暗淡，另外……」

她迟迟不肯把剩下的话说完，我知道她想说什么，就代替她说下去了。

「另外，我对你抱有好感对吧。」

她泫然欲泣地点点头。真是太狡猾了，看到这种表情我怎么可能会生气呢？明明在谈论严肃的事情，我却不小心笑了出来，佯装认真的表情也破功了。

「您、您为什么要笑呢……？」

「我也不懂为什么自己在笑，也许是难过吧？的确，你的判断是对的，说实话，我若没察觉到你的意图，现在早就倒地不起了吧。」

不过，我死了罗兹家真的会大受打击吗？当然，多少是有伤害的吧，但也还有招赘的手段可用。罗兹家还剩下奈莉这张王牌，事实上我也考虑过离开这个家。

不过她没想到这一层吧？一般来说家业是长男继承的，说不定在旁人眼中，我的存在远比我自己想像的更重要。

总之，真相我瞭解了，包括复仇的结果以失败告终。

「……这就是关于我的一切了，请您惩罚我吧，拜托了……」

她哀求我的严惩，然而我并没有颔首同意。我知道她复仇的原因和结果，但这还不是全部。

「那么，你为什么阻止我？」

「咦……？」

「你为什么要打掉我的杯子？你不是想杀我吗？」

「我、我……」

「请跟我说你犹豫的理由吧。」

假如她没有阻止我喝下毒酒，我只好抱着比失恋更痛苦的心情找人来带走她了。不过她明知自己处境堪虞，仍然阻止我喝下毒酒。

她没有回答，于是我代替她说。

「你的确是憎恨罗兹家才来到这里的吧？话虽如此，你并没有泯灭内心的良知，你没办法将自己的心灵出卖给恶魔……不是吗？」

「我……才不是……才不是那么善良的人！真正、真正善良的人……是绝对不会憎恨别人的吧？」

……是吗？再善良的人，也总有厌恶、憎恨、复仇的心情吧。尤其她失去了世上最重要的亲人，遇到这种事情还毫不计较，那才叫可怕吧？

可是，在我回答之前她说道。

「不是的……这一切都跟我想的不一样，因此我开始搞不懂，害您们不幸到底是不是正确的……时间拖得越久我的决心就越脆弱……所以才会急着赶快采取行动……」

「和想像的不一样？」

「我……我原以为罗兹家是没血没泪的贵族，但实际和你们接触之后，我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。首先是夫人温柔地接待我，她愿意用我这种身分不明的人当侍女而不是下人……我只是一个乞丐，她却那样同情我……」

对了，是母亲提议她当侍女的……那个人的确有可能这么做，至于原因──不光是母亲性情温柔吧，母亲一定是看穿了她的素质。她虽然还不懂侍女的礼法，可是这些事情慢慢学就行了，那么漂亮的女孩子，做一个乞丐或下人都太可惜了。

「何况……」

「……何况？」

她先看了我一眼，接着支支吾吾地说。

「您、您也……对我非常亲切……」

她的声音越说越小，最后变得十分微弱。对我来说这是一句无法忽略的话，这种时候感到高兴是不是哪里怪怪的啊？我差点就被暗杀了，而她是要暗杀我的立场。

不过我真的好开心，她也对我有好感──这件事令我喜不自胜。

「我知道你的告白是要让我放下戒心──并不是出自真心的。但当中若有一点点真正的心意……我也很高兴，因为我的告白全是真心的。」

「可、可是您已经知道我怀有如此丑陋的情感了──」

「知道了也不影响我的心意，而且我也不觉得那是丑陋的情感，这整件事的起因本来就是罗兹家造成的。我身为罗兹家的一员，必须向你道歉才行……我很遗憾没办法补偿你的父亲……然而你是他的遗孤，我想为你做点什么。」

我没想到自己能从容地表达心意，她也大为动摇，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。

现在我瞭解了事情的始末和结果以及她的感情，而我的心意也未曾改变。换言之，我推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。

「我跟你说目前我在思考什么，我不是在想如何告发你，而是在想该如何挽留你。」

明知这是一件困难的事情，我却一直绞尽脑汁拼命思考。

之后的对谈耗费了我不少时间，她希望受到惩罚不愿接受我的提议，反应一如我的预期。就这样置之不理的话，她一定会主动请罪接受惩罚吧，这可不妙，所以我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说服她。幸好，这件事没有其他人知情，要保密并不困难。

这是我第一次想积极得到某样东西，我也顾不得体面了。

等我们谈出结论，太阳也从天边升起了。

7 终于化为致命的剧毒

那一晚，我在一个很特殊的地方，那是私设剧场的二楼──亦即戏剧会场。

平常我很少去剧场，更不会到私设剧场那种正式的场合，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。多数市民使用的便宜公设剧场，没办法达成我的目的。

我不懂戏剧的优劣，很久以前跟奈莉一起看戏时中途就睡着了，被奈莉生气地臭骂一顿。

所以，我来看戏是另有目的。

「──嗯，我就知道很适合你。」

双颊羞红的白发少女就在我的眼前，她脱下平常朴素的衣物，换上了有许多花边的社交用豪华礼服，果然衣服和饰品要有衬托的对象才显得美丽。她本人很别扭地低着头，但我说的不是客套话，这身装扮确实很适合她。

我希望她早点习惯这类场合，在私设剧场可以透过观赏戏剧的名义和熟识的对象适度交流，算是绝佳的社交练习场。

「我、我想还是算了吧，大家肯定觉得很奇怪，一直有人在看我呢……」

我很想告诉她，那是因为她很漂亮。她的面容姣好是不争的事实，我也承受了不少嫉妒的视线。至今没有女人缘的家伙突然带着一个美女外出，其他人也很难老实地恭喜我。

话虽如此，她不习惯被别人盯着瞧，她的外表醒目，过去又常被指指点点，想必不喜欢自己的容貌吧……老实说，我觉得她应该自豪一点啊。

也罢，性格含蓄正是她的优点嘛。

「放心吧，等戏开始，大家就会注视舞台了。」

「戏开始后我该做些什么呢？」

「嗯〜也不用干嘛啊？单纯享受戏剧就行了。啊，对了！万一我昏昏欲睡，记得要叫醒我喔。」

我是要缓解她的紧张才稍微开个小玩笑，想不到她真的照单全收，信誓旦旦地保证她一定会叫醒我。我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在开玩笑，只好暧昧地笑了。

从我们长谈的那一夜算起，也才过两天而已，当然她的心里多少还有疑惑。

那一夜我们达成了约定，内容是我不惩罚她──相对的，她得遵从我的指示。有一点我要事先声明，我没有占她便宜的意思，我期盼她过得自由自在，最好能不带愧疚地和我在一起。不过她坚持要受惩罚，最后就采用这种方式折衷了。束缚她非我本意，但也只有这么做，她才会穿上礼服和我出门吧。

……直到现在，我始终认为该道歉的是罗兹家──包含我在内──问题是，差点杀人的罪恶感，似乎在她心中造成不小的压力。

（也许要花上很长的时间吧……）

我心怀感慨，看着她紧张的侧脸。当我们四目相望，她的表情显得很尴尬，我毫不气馁地笑道。

「我是不会放弃的。」

「咦……？」

「我想要看到你的笑容。」

她的耳朵羞红了，尽管并不明显。她有这样的反应，代表我有机会达成心愿吧。

「您、您要我笑，我照做就是了。」

「我不想勉强你，只求你有朝一日和我在一起能自然地欢笑。所以，现在保持原样就够了。」

我温吞的性格在平时也许是缺点，如今好像发挥了不错的功效。凡事太急躁事情也不会好转，总有一天我要正式迎娶她过门，可是现阶段提出这个要求，应该会害她更加困扰──最坏的情况下，说不定她会当成命令接受，这对彼此都是不幸的结果。

反正还有时间，慢慢地拉近我们的关系吧。

「不、不过……这纯粹是接受梅尔大人善待，根本算不上补偿啊……」

「好吧，那我提出一个要求好了。」

我俏皮地笑了，而她一脸严肃地点点头。

「我可以握你的手吗？」

一时间，她脸上充满讶异的神情，也许她不认为这算是要求吧。我先伸出手掌，催促她握住我的手，这时她才瞭解我的意思，整张脸都红了。她张开嘴巴有话想说，到头来还是没有说出口。随着时间经过，我也越来越不安了，我跟她说「不喜欢的话也没关系……」她连忙摇摇头，握住了我的手掌。

我原以为──握个手没什么大不了的，所以才用开玩笑的态度提议，自认握了她的手还能保持平常心。不过，该怎么说才好，这真是──

（这比我想像的更加害羞啊……）

如果我满脸通红那也未免太丢人了，露出傻笑的表情也不行。本来我还在想──她的态度非常紧张，我反而可以保持冷静，现在我才发现自己错了。我有了喜欢的女孩子，还和她手牵着手，这全都是前所未有的经验。由于发展到这个阶段的过程很特殊，我也不小心忘记了……这其实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吧？

一想到这里，我也开始紧张了。成功牵到她的手固然可喜，但要牵到什么时候才好呢？我很想一直牵下去，却又害怕手心冒汗很尴尬。当我担心起这件事，手掌似乎真的冒汗了，她不会嫌我恶心吧？什么时机比较适合自然地放手呢？我的脑袋乱成一团，丝毫听不到周围的杂音，彷佛全身的神经都移到手上了。

「啊──」

突然，她发出了诧异的声音，我很没出息的着急了。

「咦，啊，对不起！我流汗了……」

可是她并没有看着我，她转身面对后方，脸上浮现惊讶与动摇的复杂神情。

然后，她口中念着──我妹妹的名字。

「──哥哥!!」

周围的杂音再次传入我耳中，奈莉的声音响起后，我慢了一拍才瞭解现状。奈莉激动喘气，张大着眼睛凝视我们。奈莉推开其他观众走过来，她身后的贵妇和客人一脸不悦。

「奈、奈莉，你怎么在这里……」

「这句话……这句话是奈莉问你才对！你不是不喜欢戏剧吗？奈莉每次邀请你，你都不肯陪奈莉来，为什么你会在这里!?为什么──」

奈莉的视线往下移，发现我们的手牵在一起。慌张放手的人不是我，而是白发少女。

接着，奈莉改口问道。

「为什么……你会在这里？」

奈莉温润的肌肤逐渐失去血色，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别人的脸色明显骤变。我本人多少也蛮惊讶的，在被奈莉发现之前，我应该主动告诉她才对。不过说穿了，我的惊讶也就这点程度，没有她那样严重。

换言之──我不懂奈莉的表情为何活像看到了死神一样。

「这、这……」

白发少女惊慌失措，奈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奈莉的情绪激动，连我也愕然了。

「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你打扮成这样……和哥哥在一起!?你不是答应过不会对哥哥做任何事吗……你到底是什么意思!?」

「奈莉，喂……！」

「哥哥，为什么!?奈莉不是说过这个女孩不行吗！我、我明白了──是她怂恿哥哥的对吧！所以才──」

「是我邀请她的！」

奈莉的大眼睛张得更大了，连我都担心她的眼睛会不会直接掉出来。我有预感──事情开始变麻烦了。我再一次慎重地说，是我主动邀请的，白发少女只是配合我而已。之后我抓住奈莉的手，让她放开白发少女。

「为、为什么……？」

「你问我为什么……我邀请女孩子很奇怪吗？」

「很奇怪啊！你之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！」

「这就是我的第一次啊。奈莉，你先冷静下来，何必那么激动呢──」

奈莉全身都在发抖，连我都能感受到她的震动。惨白的脸庞也变得面红耳赤，不晓得是愤怒还是悲伤的缘故。

「──她配不上你！」

奈莉的感情爆发了，面对突如其来的话语和怒意，我分不清自己是何种表情，恐怕我的表情瞬间僵硬了吧──

「她配不上你，为什么是她！她的家世配不上罗兹家，动作也不洗练，肯定连一支舞都跳不出来！而且头发是纯白的，眼睛又很红，皮肤也毫无血色，跟魔女一样恐怖啊!!」

「──你给我收敛一点！」

──我一向笑盈盈的表情还有内心全都龟裂了。

奈莉大吃一惊，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。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，因为我从来没有对她破口大骂过。奈莉从小再怎么任性失态，或是对我无理取闹……我也没有生气。

「哥、哥哥，你竟然吼奈莉……」

……我也很意外，过去我始终认为自己到死都会宠着妹妹，不会生她的气，无论她说什么我就是没有愤怒的念头。

不过现在我明白了，我不是不生气，而是在意的重点不一样。

「奈莉，你再说她的坏话我会生气的。我跟你说，近期我会正式要求和她交往，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，请你不要多嘴。」

本来还不打算说出口的「交往」要求，我也据实以告了……我才刚发过誓要慢慢拉近双方的关系，但我不明确表达自己的心意，奈莉是绝不会接受的。

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冷漠，旁人听起来也是如此吧。

「不、不可能……因为哥哥是……」

「你也该学着独立了，我们都是大人了。」

……我说的话并没有错，然而在我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在说，这种说法是不是太自私了一点？

其实我很清楚，之前我也不认同自己是个大人。我并不讨厌奈莉的仰慕之情，也希望兄妹在蔷薇园午睡的生活能永远持续下去。

可是……之前纯粹是我们太年幼了，变化总有一天会来临的。

奈莉拼命摇头，似乎不肯接受我的说法。这个动作和她平时的态度没两样，如今看在我眼里却显得很幼稚。奈莉继续在这里胡闹的话，戏剧就没办法开始了。我在思考是否要换个场所时，内心涌现了一个疑问……话说回来，奈莉为什么在这里？

「奈莉，你不是独自来看戏的吧？」

奈莉是和母亲一起来的？还是侍女呢？不，看样子都不是。奈莉倒吸了一口气，用力抓住我的胳膊，以泣诉的眼神对我说。

「对了……这件事我也想跟哥哥商量！结果你今天都不在家──」

的确，今天我带着白发少女逛服饰店，上午就出门了。奈莉有什么大事，非得急着找我商量不可吗？

「你先冷静，究竟怎么了？」

「母、母亲她……她叫奈莉跟别人结婚!!」

结婚，听到这个意外的字眼，连我也目瞪口呆。紧接着，我想起了生日宴会的光景，奈莉抱怨父亲邀请了许多大少爷，我没被找去和波特温家族寒暄奈莉却在场。

原来，双方家长从那时候就谈好这件事了……

「奈莉拒绝好几次了，母亲完全不理会！她说父亲已经决定了……所以……」

「意思是──你今天是和未婚夫来看戏的？」

「够了，不要叫那个人未婚夫！奈莉讨厌死了！没想到母亲、父亲、侍女、下人都那么过分，硬把奈莉带来这个地方！呐，哥哥你也替奈莉说情，哥哥开口的话，说不定他们会愿意改变心意！拜托了，请你救救奈莉！」

奈莉说得滔滔不绝，我陷入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。为什么我现在──居高临下地审视自己和奈莉呢……我怀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情……似乎冷静过头了。

若是平时──我一定……会很同情奈莉。我会按照她的要求帮忙说情，深信帮助她是正确的，因为取悦奈莉是很愉快的事情。

「呐，哥哥，拜托你帮帮我……！」

奈莉拉扯我的手臂，那双小手是我一直以来保护的小手。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掌，她的表情顿时笑逐颜开。

我──

「……这也没办法嘛，差不多到时候了啊。」

我将奈莉的小手从我身上移开。

「咦……」

我不敢正视她的双眼。

和我一样的亚麻色瞳孔，至今只关注彼此的双眸，奈莉的眼中依旧只有我，我却已经看着别的地方了……或许是这个缘故，我也希望她别再看着我吧？

「为、为什么……哥哥……你不是奈莉的王子吗……为什么要说冷淡的话……」

「我没有冷淡啊，你也知道父亲是个坚持己见的人，我说什么都没用的……况且，我也讲过很多次了，我并不是王子，王子与公主的游戏也该结束了，奈莉。」

……这些话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，奈莉的愿望到头来是不可能实现的，我真的没有太大的发言权。

不过──重要的是我拒绝了奈莉的要求。

过去我细心呵护、百般疼爱的妹妹奈莉，我们的感情非常好，父母曾经傻眼地说：「你们要什么时候才离得开对方啊？」

然而，我现在觉得……奈莉有点麻烦？

「不要……不要……不要！奈莉绝对不接受！绝对不认同！」

「奈莉，你再不适可而止──」

「这个女孩的事情也一样！全部……奈莉全部不认同!!」

奈莉的尖叫几乎响彻剧场，在我反驳她之前，她就冲进人群之中了。等我回过神来，发现我们的争执引来了不少侧目……我最先担心的是，今天的事情不晓得会不会发展成奇怪的传闻，以及奈莉离去前是否有知会未婚夫等等。事后我才注意到，奈莉离开时哭了。这个事实令我茫然了，我不知道自己竟然是如此薄情的人。

「呃，那个……」

白发少女惶恐地向我搭话，她那不知所措的模样好像随时会消失似地。她明明是无辜的，我却害她留下了尴尬的回忆。

「你不去追她吗……？」

可是，她在意的不是自己，而是奈莉的事情。你真的好善良，奈莉那样数落你，你还关心她。

「……无所谓，让她冷静一下比较好。」

确实，放着误会不处理也不行，然而现在追上去，也只会上演相同的争执吧。我会找奈莉好好谈谈，总之不急于一时。

饶是如此，白发少女还是有话想说。我装出一个笑脸说：「对不起，害你被连累了。」话题一经改变，她也不方便多说什么。我知道这样很卑鄙，只是我不想谈到奈莉了。

「好了，我们回位子上吧，舞台就快开幕了。」

想当然，我重新提振心情──也找不回原来的气氛了。我们之间充斥着尴尬的空气，几乎没有对话，更无心观看戏剧的内容。刚才的事情在我脑中挥之不去，想忘也忘不掉。我眺望着舞台上的悲恋戏曲，想起了奈莉心痛的呐喊。

……我大概，想获得奈莉的谅解吧。我衷心盼望着，就算她生气闹别扭，最后还是会腼腆地说「唉，真拿你没办法。」我是在强求这样的奈莉吧……换句话说，奈莉对我抱持王子的幻想，我也对奈莉抱持某种幻想。

我们看似完全瞭解对方，其实我和她都有不瞭解对方的部分，而这些部分，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多。

◆◆◆

回到宅第稍事休息后，我前往奈莉的房间想和她说几句话。如今我也冷静下来，反省自己不应该吼她的，我想尽可能修复彼此的关系。

可是奈莉还没有冷静，她不准我进入房间，我试着打开房门她就扔东西过来，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强烈的冲击力。这是她头一次激烈拒绝我，我不禁动摇了。

……我也只好祈祷时间能解决一切了。

过了两天，奈莉还是不肯出来，三餐也在房内解决，唯有贴身侍女可以出入。

母亲也很头痛，她说自己以前也很顽固，所以打算静观其变。那个对父亲言听计从的母亲，竟然也有顽固的一面，我蛮难想像的。也许年岁大的人，经历过各式各样的事情吧。

总之，除了相信母亲我也别无他法。

奈莉自我封闭的这段时间，感觉宅第的气氛也特别消沉，实际上，仆役们也变得比较少说话了。

午后，我在走廊遇见白发少女，她望着窗外的蔷薇园。她果然很在意奈莉，也觉得自己有责任吧。我跟她说这件事不是她的错，她也不肯接受这个说法。

「我……我很喜欢二位和睦相处的模样……」

她语气落寞地说道。

「……我和奈莉纯粹是兄妹罢了，我们总有一天要分开的……只是这一刻来得突然了一点吧。」

她直视着我，那眼神彷佛在问我，这样真的好吗？当然，我并不认为这真的是好结果，不过……

「我想亲近的人是你……不过，要是害你受苦了……我很抱歉。」

她还是一脸困惑的反应……但这不光是负面的意义。

「……从那一夜开始，我就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。愧疚、罪恶感、亏欠……我是有那些感情没错，但却又不只如此……」

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出口，然而我敏锐地观察到，她那石膏般的白皙肌肤透出一抹嫣红。

……奈莉和她的事情，都不会往坏的方向发展吧。

我决定这样说服自己。

8 无尽的迷宫

那一夜──又是一个很难入眠的夜晚。

强风撼动窗户，也许是暴风雨来袭的前兆吧，深夜大概会降下滂沱大雨。白发少女伪装乞丐造访罗兹家的夜晚，也同样有风雨肆虐。话又说回来，这个国家的天候易变，降下一、两次暴风雨也没什么稀奇的。

小时候每次遇到暴风雨我都睡不着觉，窗户咯咯作响，好像外面有人一样，纵使我知道那是暴风的关系，但只要一看到窗边有人影的幻觉我就害怕得受不了。我多次张开眼睛保持警戒，生怕那个人影走过来盯着我。

可是，那都是以前的事了，现在我不会熬夜，我的意识逐渐落入睡梦中。

「──咦!?」

──就在这一瞬间，床铺多了一个人爬上来的重量和声响，吓得我张开眼睛。我面前的确有一道人影，既不是幻觉也不是眼花，我的心跳加速，差点就要叫出来了。

「为──」

我正想问为什么，那个人的食指便轻轻按在我的嘴唇上。那是纤细又阴柔的手指，因此我在混乱之余并没有大声叫唤，理由是──跨在我身上的那个人──

正是白发少女。

暴雨前夕的微弱夜光，隐约映照出她的白色头发……好在她的头发是纯白色的，否则就混入夜色之中了吧。我看到她的白发却看不到她的表情，不晓得她是带着何种表情俯视我，我也很好奇她进来我房间要干什么。我想问个明白，然而心脏剧烈鼓动，害我只能猛吞口水。

某个最坏的想像一时浮现我心头，难不成她还想对罗兹家复仇吗？毕竟她来我房间也没有其他可能性了──

（……咦？）

──我的思考骤然停止，形成一段毫无思绪的空白。我的猜测完全错了，可是……这实在……这实在出乎我意料啊。

我万万没想到──她竟然会亲吻我！

她心怀杀意来找我，这种推测反而还比较真实，她的举动──就是这么出乎意料。

我不敢呼吸，这是我第一次和女孩子接吻，在欠缺心理准备的情况下，我不但没有开怀的心情，连她的嘴唇都感受不了。

……我听母亲说过，女孩子把「第一次」看得很重要，这也包含接吻在内，所以男性要努力迎合她们的理想。不过，男性也会在意第一次啊，一想到和她亲密接触的时刻，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幸福或不安。在我的妄想里，我们总是面对彼此，隔着夕照或油灯的光芒，蕴酿甜蜜的气息。

──不料现实这么突兀，我简直难以置信。
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我们的嘴唇终于分开。我想起自己忘了呼吸，赶紧用力吸气，结果我差点呛到，幸好勉强忍住了。接吻后咳嗽未免太不像样了，我好歹也是有自尊的。

不过，也许是我的样子很可笑吧，白发少女的肩膀轻微抖动。说不定她是在笑，她流露出微笑的吐息，但没有发出笑声。

被笑实在很难为情，我张开嘴巴想抗议或辩驳几句，她的嘴唇再次贴了上来，堵住我开口的机会，我的心跳也跟着飙升。这一次我比先前冷静多了，五感逐渐恢复，我感觉到她嘴唇的柔软，以及令人麻痒难耐的鼻息。

意料之外的事情接连不断，起先我以为是错觉，但嘴唇之间多了某种湿热的东西，侵入我的口腔之中。

没错，我们的舌头交缠在一起了。

──她为什么突然做出这种事？我没有忘记这个疑问，只是麻痹思考的快感充斥脑海，身体也变得越来越滚烫。无意间，我也主动索吻了。

我开始失去冷静，她也是一样吗？我们互相交换唾液，来不及吞下的直接流出嘴角，寝室里的水声听起来很煽情。

「你、你怎么了，突然……」

我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沙哑的话来，她没有回答我，手指放在我沾满双方唾液的嘴唇上，或许是叫我不要多问的意思吧。

──她个性这么积极我真的很意外，平时的她含蓄、内敛、低调……啊啊，搞不好这也是我的一厢情愿吧？我究竟有多瞭解她呢？最近我不是才下达自己对她一无所知的结论吗？至少，她有想要杀害我的行动力，那么，对恋爱积极也就不足为奇了吧。

更何况──我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第一次，她的言行带给我这种印象，我也衷心企求如此，但她说不定经验丰富，哪怕真是这样，我也不会讨厌她就是了。

她纤细的指尖解开我的衣扣……也、也对，不可能只有亲吻而已，再来，我要和她结合了。当我明确意识到这一点，身体的温度急速窜升，血液都流到下腹部了。

我也伸手解开她的衣服，轻薄的睡衣很容易就打开了，白嫩的肌肤隐约可见。实际触摸以后，细致的肌肤比我想的更加沁凉舒适，搞不好是我的手掌太火热了吧。

我吞了一口口水，在被欲望吞没之前，我要好好告诉她才行。这件事必须由我表白，换言之，我要告诉她──我爱你。

没错，当我对她示爱的瞬间──

天上轰雷乍响。

隔了一拍后，锐利的白光穿过窗帘间隙。

光芒妖异地照亮纯白的秀发。

以及……

──那双贯穿我心扉的亚麻色瞳孔。

亚麻色……瞳孔……？

「我也爱你喔……」

电流窜过我的脑海，这次我真的吓到尖叫了。我急忙推开她，跑到窗边──拉开窗帘。

窗外又一道电光照入室内，揭穿了隐而未现的一切。一位娇小的白发少女，没有穿好敞开的睡衣，就这么凝视着我，那是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面孔。

「啊……啊啊……啊啊！奈莉，怎么是你!!」

她──我的妹妹──奈莉她肩膀颤抖，如同在嘲笑我的痛哭。

「很痛呢，哥哥……把女孩子用力推开，不是一个绅士该有的行为喔？」

「回、回答我，奈莉！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！」

「你问我为什么……哥哥，你是笨蛋吗？当然是因为喜欢你啊。」

──「喜欢」这个字眼从来没有那么令我心胆俱裂，我又一次体认到，刚才的深吻、喝下的唾液、抚摸到的肌肤──全都是出自我的亲妹妹奈莉！

「你、你是这样看待我的……！」

「唉呀，你的反应不也很热络吗？我们一定很适合彼此喔！」

「你……你不可理喻，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！还有，你、你的头发……！」

我在黑暗中误以为她是白发少女，主要是那一头纯白长发的关系。她怎么会有白色的头发？是染料吗？染料有办法染得如此艳丽吗？

瞧我心神混乱奈莉笑了，那是至今我从未见过的笑容。她的嘴唇确实在笑，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，这种惊恐的不快感受，就像有人用冰冷的指尖触摸我的背脊。

真是太可怕了──

「这顶假发很不错对吧……？」

太邪恶了！

我全身失去了力气，假发？她说那是假发……意思是……白发少女出事了？

「啊哈，跟你说喔，哥哥！那个女孩真的很善良呢，奈莉窝在房里不肯出来的时候，她还多次来关心奈莉呢。你只来一、两次而已对吧？奈莉都不知道你是那么薄情的人呢，可是奈莉还是很爱你喔，放心吧。」

「我、我没问你这个！她、她怎样了……」

「你就只知道关心她！也罢……奈莉今晚邀请她到房里有件事想问她，她真的好亲切喔。我们稍微喝茶闲聊后，奈莉问她那一头漂亮的头发是不是遗传自父亲，她也点头承认了呢。」

「我在问你，她究竟怎么了……！」

「不行喔，哥哥。太性急会被女孩子讨厌，奈莉会好好告诉你的，乖嘛。

然后啊，那个女孩就说她的父亲肤色黝黑，瞳孔也不是红色的，唯独头发一样都是纯白色。她还说一看到自己的头发，就会想起父亲而心痛呢。她是那么难过、可怜……奈莉非常同情她喔。况且，奈莉跟她不一样，很想要一头白色的秀发，所以奈莉很庆幸有事先把剪刀磨利呢！

奈莉也不喜欢动粗啊，但这种时候也是不得已的嘛。她多少有点抵抗，奈莉不小心弄伤她了……不过，没有造成严重的伤害，女孩子浑身是伤很可怜嘛，真的没有很严重喔，奈莉发誓。

呐，哥哥，你喜欢白发对吧？你对白发情有独钟才会爱上她吧？奈莉也变成白头发的话，你就愿意爱上奈莉了吧？怎么样，好看吗？和她一模一样的白发喔？」

……奈莉说的事情我一句也听不明白，简直不是在用同样的语言交谈。她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才能得出那种结论──我丝毫无法理解。

「难不成你害怕兄妹相恋吗？也对，以前的王妃也被处刑了，万一被教会知道就糟糕了！不过呢，哥哥……不要被发现就好啦。」

奈莉不改笑容，在我眼中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奈莉了，如今在我眼前的女孩，根本是别的生物而不是我的妹妹。各种疑问像暴风般在我脑中打转，没有一项是我能解决的，我好想马上逃离这里去寻找白发少女，可是我的双脚动弹不得。

总之──总之我得说点什么才行，我要说什么奈莉才愿意接受呢？不对──我──想对她说什么呢？

「……你……你疯了……！」

我好不容易开口，只说出了这一句话，然而这是我千真万确的想法。奈莉她有病，她疯了，这种人──才不是我珍视的妹妹！

「我……我……绝不接受！亲兄妹不该这样，你也不是我的家人了。你听好，我要向教会告发你！」

「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！」

──告发，这是关乎处刑的最终手段。我试图威吓奈莉，她却在嘲笑我。这是怎么回事？为什么她还笑得出来？奈莉真的彻底发疯了吗？

奈莉直视我的双眸，她的眼神果然没有笑意，但又不光是如此，当中似乎隐含了某种别的感情。

是怜悯吗？还是──

「哥哥，你什么都不知道啊，真可怜！好吧，奈莉全部告诉你！哥哥，你啊──只会爱上自己的妹妹。」

……啥？

她在胡说八道什么……？

「哥哥，你也知道吧？那个女孩的父亲曾经服侍过罗兹家。」

奈莉的胡言乱语本来令我差点失笑，没想到她说出了白发少女的秘密。

为什么奈莉知道这件事？是白发少女告诉奈莉的吗？

「一无所知的可怜哥哥，奈莉把一切都告诉你吧！解开所有秘密的关键──就是摆放在奈莉房间里的那幅画！」

奈莉的房间有很多绘画，但我马上就瞭解她在讲哪一幅画。奈莉最喜欢的──是描绘我们童年时期的绘画。

「在剧场里被哥哥大吼奈莉真的好难过，满腔怒火全都发泄在物品上，房间里也弄得乱七八糟，整个房间都破烂不堪了。奈莉一直哭一直哭，今天啊──不小心看到了那幅画，平常看一眼就会心平气和的绘画，今天却怎么看都不顺眼。在画中微笑的奈莉和哥哥看起来好虚伪，幸福微笑的奈莉不存在了……温柔牵住奈莉的哥哥也不在了，一想到这里奈莉好心痛，就连那幅画也毁掉了。奈莉拼命刮破绘画的表面，要那幅讨厌的画消失！

可是啊，底下现出了奇怪的东西……」

这时候，我的脸上已经全无笑意了，恐怖的预感害我不停颤抖，我没办法否定神情严肃的奈莉，我想叫她住口别再说下去了，但声音就是出不来。

「呐，哥哥，你猜奈莉看到什么了？回答不出来吗？也对，连奈莉也难以置信呢，谁想得到一个普通的画家，会隐藏那样重要的讯息呢！

画上面啊，写着这么一段话──」

『心爱的伊莎朵拉，请准许我留下内心深藏的情念吧。

这是一幅描绘未来的画，我衷心盼望你的长子以及即将出生的第二个孩子，能感情和睦健康平安地长大。不过，我的愿望不光是如此。

希望第二个出世的孩子，有一头和你相同的亚麻色头发，如果孩子的发色跟我一样，我们的关系就会曝光了。最重要的是，孩子将步上悲哀的人生。

啊啊，我是个愚蠢的人，至少让我在绘画中留下一点印记在你的孩子身上吧。

……祈求生下来的，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。』

「写给伊莎朵拉──母亲的讯息上，还有注明日期喔……是十六年前。」

我的喉咙沙哑乾渴，连口水都分泌不出来。

十六年前，这个标记的日期太奇怪了，因为──

「没错，很奇怪对吧，如果那个孩子是奈莉的话，奈莉才十四岁，就算那是一幅描绘未来的画，十六年前的母亲也没有怀上奈莉！奈莉也很混乱，第二个孩子不是奈莉，那究竟是谁呢？然而，画家确实有留下提示喔──他说，至少让他在画中留下一点印记对吧，所以呢……奈莉就继续刮破那一幅画。」

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敢听下去了，我只想捂住耳朵放声大吼，可是我的身体彷佛被冰冻似地完全动弹不得。

相对的……脑海涌现一段朦胧的影像，不久又消散了。影像中我独自坐在画家面前，母亲和画家眼神哀伤地注视着我……

不对……不可能……这绝对是捏造的记忆！十六年前──我怎么会有一岁时的记忆！

「好不容易画上的颜料被刮下来了，奈莉猜得没错……上面画的女孩子……并不是奈莉喔。」

胡说……那是妄想，是奈莉的妄想……不，也许是画家的妄想！

「那个女孩子，有一头白发呢。」

不可能！

「──母亲一时的爱恋，原来是和画家在一起。」

……不可能！

「你看，你爱的果然是自己的妹妹啊！」

「──不对！这、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！全、全是你胡说八道！我……我绝对……不会相信的！」

「哥哥，你打算就这样否定一切对吧？凡是不合你意的事情，你都要视而不见对吧？奈莉的心意其实你早就发现了不是吗？你却故意视若无睹！」

「不、不是的，我……！」

「你要不是爱上自己的妹妹，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！奈莉也知道自己的爱得不到回报，兄妹没办法结合──这奈莉也很清楚啊！所以奈莉哭过、闹过以后，是想承认你们的恋情，既然是你选择的对象，奈莉也只好放弃！没想到就在奈莉今天下定决心放弃时……发现了绘画里的真相！

你说啊，为什么，为什么你要爱上自己的妹妹！」

方才还露出热切笑容的奈莉，这会儿潸然泪下。她掩面哭泣、哽咽、咳嗽──我却撇开了视线。奈莉的态度如何，已经跟我没关系了，我只是──

我只是希望有人来否定这个事实。

──后来，我逃离了现场。

背后传来奈莉近似哀号的挽留声……

不过我没有回头。

◆◆◆

雨势越来越大夺走我不少体温，然而我始终冷静不下来，大脑的高温持续不退，我没命地奔跑，来到了镇上的教会。

我没换好衣服就冲出家门，脚上穿着不合尺寸的鞋子，脚掌都起水泡了。鞋子里面大概混着血水和雨水吧，这种状态下没搭马车还持续跑到教会──连我自己都不敢置信。

「神父……！」

我拼命拍打门板，用不下雷雨的音量大喊开门。我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拜托神父开门，几乎到了吵闹的地步。

神父或上帝也许会告诉我事情真相吧，所谓的真相……也就是……白发少女和我没有血缘关系……奈莉对我的心意也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而已。

「神……父……」

不过，教会的门没有打开……此刻我才惊觉，自己没听过神父过着何种生活，他是住在教会里或者另有居所呢……冷静想想，他有私人住宅也不足为奇，为什么我会直接跑到教会来呢？

每当我精神涣散耳边就响起奈莉的声音，包含她的笑声、哭声，以及她指责我不肯面对现实的声音。我明明对上帝没有虔诚的信仰，却跑来依赖教会的举止，说不定也印证了奈莉对我的批判。

（啊啊，可是……）

这又有哪里不对了！任何人都有不愿正视现实的时候吧，否定自己无法接受的东西又怎么了！

因为我的心灵……实在难以接受这些事情。

「……大人。」

这时，我听到大雨中夹杂一阵细微的声音，那不是我发出来的。我猛然回头，有一个披着破布的乞丐悄悄走近我身旁。

……终于，我总算冷静下来了。我独自离开家中，在深夜的无人街道伫足，任何人看到我的模样都知道我是贵族。会在夜晚活动的只有坏蛋或恶魔，现在，我让自己曝露在危险的情况下。

我得逃跑才行……我紧盯着乞丐的动静，亟欲逃离这里。

幸好乞丐只是怯生生地朝我伸手，似乎不想攻击我……这种时候还向我乞讨？这个乞丐看不出来，我现在没心情布施吗？乞丐以为站在教会前的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吗！

「别碰我！现在我没东西可以给你！」

我用力拍掉乞丐的手，对方惊讶地抬起头来。盖住乞丐头部的破布一歪，我们视线交错的瞬间，我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过错。

「不、不会……吧……」

我不可能看错的，因为──我没看过其他人拥有那样的双眸。

看似宝石──又像鲜血般的红色瞳孔。

为什么，她会在这里……

我的嘴唇颤抖，活像一只呼吸困难的鱼，在我对她说话之前，她转身冲向夜晚的街道。

「等──等等啊！」

我赶紧拔腿狂奔试图追上她。啊啊，我怎么会干下这等蠢事！为什么我会把她看成乞丐呢？方才她是要向我求助才伸手的，我竟然拍掉了她的手！

「求你了！停下来！听我解释啊……！」

地面的积水飞溅，我们的呼吸飘散在街道之中。她跑进巷弄里，我再一次呼唤她停下脚步。深沉的黑暗横亘在我们之间，她终于停下脚步回头……那双红色的瞳孔，明确表达出不要再靠近她的意念。

「刚、刚才是我不好，真的很抱歉……我没发现是你啊！如果我知道是你，绝对不会那样……」

她面无表情站在原地，不晓得是愤怒或悲伤，还是这份孤独的黑暗，让她的表情显得冷淡呢？

「每一个乞丐……在你眼里都没有差别对吧？毕竟你是身分高贵的贵族……」

「我、我不会再认错了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，我都会认出你的……所以，不要待在那里，快到我身边来吧……继续淋雨对身体不好啊。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！来，我们一起回家吧……！」

我伸出手恳求她回来，那双曾经在剧场牵过的手，如今却是这么遥不可及。

「我……不回去了。」

「为什么!?是奈莉的关系吗？放心吧，她很快就要嫁人了，不用担心。还是你很在意自己的头发？在你头发长出来之前，我可以找人替你做顶帽子──」

她一句话也不说，只有我兀自说个不停。

「求、求你了……说点什么吧……」

不安在我的内心扩大，宛若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。她不愿首肯的理由──难不成她已经知道那件事了？

「你该不会……知道……那件事吧？你知道那件事──才来罗兹家的？」

「咦……？」

「我是指我们的关系……」

她的瞳孔顿时流露困惑的感情。

……原来她不知道，既然如此、既然如此……

『你啊，只爱自己的妹妹。』

『不要被发现就好啦。』

……我吞了一口口水，这一刻，我的笑容想必很扭曲吧。

「……不知道也无妨，没问题的，一切都和过去一样……我们一起回家吧。」

我不是故意触犯禁忌的，没错，我也不知道那件事，我们才没有血缘关系，一切都是奈莉胡说八道，谁要相信她。画上留有证据的话，就烧了那幅画吧，反正画家都死了，母亲也不会多说什么的，这下子所有问题都解决了。

「来，我牵你……！」

不过，她完全不为所动。

「……我没有恨奈莉大人，也没有恨你。」

「那、那你为什么不肯牵我的手……」

「我总觉得……自己会招来不幸……因此，我再也……不会回到罗兹家了。」

她在胡说什么？才没有这种事。确实所有问题都是她来到罗兹家才发生的，但那又不是她策划的。

我本想大喊那不是她的错，她却抬头对我笑了。她的笑容，不是我一直期盼看到的温和微笑，而是她曾经流露的类似自嘲的笑容……明明她在笑，看起来却像哭泣。

「梅尔大人，其实……我说了一个谎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被关在塔里的少女……并没有王子去救她。」

那张失去血色的嘴唇，向我诉说了道别的话语，她转身遁入黑暗之中，如魔法一般转眼即逝。我想挽留她、追上她──却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了。她就像一道轻烟、一种幻想，彷佛不曾存在，留下的，只有茫然伫立在街头的我。

──为什么？

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？

我哪里错了？这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，奈莉的心意、罗兹家的真相，没有一项是我能解决的，没错吧？我很努力当个温柔的人，然而…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！

「上帝啊，你说我做错什么了……！」

我蹲在滂沱大雨中，跟一个迷路的小孩一样。我承受不了沉重的绝望感，在大庭广众之下落泪，发出哽咽的哭声。

上帝不会拯救我这种人。

可是，我能依赖的也只剩这个名讳了。

9 他的性命，止于十二道钟声响起。

我们兄妹从小就很要好，无时无刻都在一起，当我们搬到别馆首次要替奈莉庆生的时候，她拼命思考要向父母讨什么礼物。在飘散着温柔气味的蔷薇园里，日光温暖和煦，奈莉坐在我的大腿上撒娇。

「生日那一天啊，奈莉想要漂亮的洋装、亮晶晶的鞋子，还有妈妈戴在脖子上的美丽首饰！」

真的提出这么多要求，父亲一定会很困扰吧。我笑着这样告诉奈莉，奈莉她笑容满面地回答。

「不过啊，奈莉已经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啰。」

是吗？我问她那是什么，奈莉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笑了，她说那是秘密。奈莉亚麻色的瞳孔除了我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事物，我明知道答案，却也没有揭穿她的秘密，只说女孩子的秘密很多真令人头疼。

那个时候，我们对未来没有一丝不安。

我们以为彼此欢笑的幸福生活会永远持续下去。

──没想到……幸福的日子一去不回了。

「……神父？」

我放空的意识逐渐回到现实。神父？我是来教会念书还是来归还书籍的？

「这一页我已经读完了……」

不──不对，那不是我的声音。眼前有一位讶异注视我的青年，我一时发愣搞不清楚状况，接着慢慢地眨眼。

啊啊……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，差点就要笑出来了。

「是吗，不好意思啊。」

「你做白日梦了吗？」

青年半开玩笑地说道，我暧昧地苦笑以对。白日梦？的确很接近吧。

「……今天到此为止吧，抄书的功课记得完成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啊，我借的拉丁文书籍下礼拜再还可以吗？」

「当然，下礼拜或下下礼拜都行。」

语毕，青年露出了品性良好的模范笑容。我眺望他即将离去的背影，回想自己也曾像他一样守礼又谦和，至少没给别人不好的印象，还算是一个好人吧。

他离开后剩下我一个人，离做礼拜还有一点时间，我本来打算清扫环境，却在起身时感到倦怠，大概，是想起往事的关系吧，无奈之下我走到窗边吹风休息。

……那起事件过后我逃离了罗兹家，踏上神父的道路。我从事宣扬上帝教诲的职业，但从那一晚开始，我就不再相信上帝的存在了，因此，我这么做纯粹是逃避罢了。

我也没回去罗兹家的本家或别馆，后来的一切都是透过信件得知的。例如奈莉的婚事告吹，变得体弱多病、足不出户等等……听说她的心灵受创，不断呼唤我的名字，可是直到最后，我都没有去探望她。

我离家四年后，年仅十八岁的奈莉去世了，我连她的葬礼也没参加，替死者祈福的也是别的神父。奈莉一定在天国恨着我吧，不……她真的去了天国吗？近亲相爱之罪以未遂告终，希望天国不要拒绝她才好。我不相信上帝，却思考着天国的事情，似乎也太矛盾了点。

奈莉死后又过三年，我二十四岁了。七年的岁月让我成熟些许，但还不足以面对过去的种种。

「……」

……另外，最近发生了奇怪的事情。我总会听到陌生女子的声音，尽管陌生，每次听到又有一种怀念的心情，也不晓得是奈莉或白发少女，还是其他人的声音……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只有我听得到，我问过刚才那个青年，他只觉得我阴阳怪气而已。

这有几个可能，说不定这间教会有幽灵栖息，或是我想起的记忆太过鲜明，当然，也有可能纯粹是我心智变得不正常。反正思考也得不到答案，唯独不时传入耳中的声音，对我来说是真正存在的事实。

奇怪的事情不只这一件，我管理的教会有一座钟楼，每到固定时间我会亲自上去敲钟报时。不过，钟声响完时我都有一股冲动……好想马上从钟楼跳下去。在我耳边低语的女孩子，一定也期望我跳下去吧。

现在……我多少有这种感觉。

今天，我应该抵抗不了跳下去的诱惑吧。

第一卷 幕间

10 镜子里什么也没有。

──大门逐渐关闭。

鲜艳的世界随即失去色彩，死者最后看到的，是萧索的黑白蔷薇园。不对，蔷薇园不光是失去颜色，过去盛开的蔷薇全都枯死，荆棘却变得更加锐利，那种景色给人恐怖的感想而非美丽的印象。如今，这里被死亡的气息支配了。

然而，这才是现实和真正的原貌，同时──也是死者和女仆的世界。

死者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错综复杂的情感。

「您怎么了，主人？身子不舒服吗？」

女仆挂着不变的微笑关心死者。不，该称她侍女长吗？要怎么形容她才好呢？关于这点死者也不清楚。

「啊啊，是我失言了。目睹悲剧岂有不难过的道理呢，至少，主人是会感同身受的人对吧？」

感情和睦、平稳度日的罗兹家兄妹，以及造访罗兹家的白发少女。他们并没有心怀恶意对待他人，只是拥有各自的情感和软弱的一面，结果却一如所见。

如果有明确的恶人，痛恨的情感好歹还有宣泄的对象。

「不过，主人您还记得吗？我不是要害您难过才让您见识这出悲剧的，我是要帮助您恢复记忆喔。」

女仆的翡翠色双眸直视死者……遗憾的是，死者没有令她满意的回答，到头来死者没有找出和自身相关的记忆。

「是吗？太可惜了。没关系，我是很有耐心的女仆，直到主人恢复记忆为止，我会好好帮助主人的。况且……门也不是只有一道而已。」

女仆温柔地笑了。他们依旧携手相伴，却始终无法温暖彼此的手掌，和那个担心手掌流汗的青年完全相反，稍微有点人类该有的温度也未尝不可吧？

在前往下一扇门前，死者想厘清几个疑问。是察觉了死者态度有异吗？女仆没有催促死者前进，死者先整理好思绪才提出疑问。

首先，死者想弄清楚那个记忆是什么时代的往事。死者听不到自己的声音，女仆倒是听到了。

「唉呀，您想知道这件事吗？我还以为您想瞭解和自己有关的事呢。可是，旁敲侧击也很重要是吧，没问题，我会告诉您的。罗兹家住在这栋洋馆里是十七世纪的事了，那是多久以前的往事我没办法正确回答您，我不太关心时间流动的。」

死者点点头，提了下一个疑问。为什么──女仆会在故事里？

「我的事情并不重要，在故事里面，我的身分类似黑子和旁白，追究一个连配角都算不上的人物，到底有什么意义呢？主人该注意的人物不是我喔。」

……死者不能接受这种答案。总之女仆的意思是，她不肯回答这个问题。关于她的事情死者有很多疑问，目前只好暂时作罢，先提别的问题了。

这个问题，和白发少女的名字有关。

梅尔的记忆没有完整传达给死者，梅尔知道白发少女的名字，他自己也是用名字称呼白发少女，然而在记忆里，总是遗漏了少女的名字。当少女自报姓名时，也会化为意义不明的语言，彷佛隔着墙壁听不清楚。

「这个……关于这点我也无法明确回答，说不定在青年的记忆里，白发少女的存在不重要了，名字才会变成意义不明的语言吧……」

对自己人生带来重大影响的人物，当事人真的忘得掉对方的名字吗……？

「主人的疑问也有道理，不过时间是很残酷的，再怎么重要的人，随着岁月的流逝，也可能变得暧昧模糊。当然，那是别人的事情，我也是纯属臆测，搞不好原因在女方身上，而不是青年的问题。

啊啊，可是我记得那个女孩的名字，告诉您也没问题，不过现在还是先算了吧。您问我为什么？这个嘛……纯粹是一点坏心眼罢了。」

女仆表面上这么说，实则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，她的态度是在暗示死者自己寻找答案，或是自己想起来吧。

「好了，我们也该去下一道门了。我很乐意和主人促膝长谈，等您找回自己的记忆再来闲聊，一定能享受到几十倍的乐趣喔。」

……死者很怀疑他们能否开心闲聊，只不过在失去记忆的状况下对谈，有很多事情也无法理解吧。

死者同意女仆的说法，女仆再次牵起死者的手，漫步在失去色彩的洋馆中。离开蔷薇园的出入口前，死者略微回过头来。

生机不存的蔷薇园里，似乎有人凝视着死者，不知道是不是死者多心了。

重新在漫长的走廊下前进，果然有一股被黑暗吞噬的错觉。或许这不是错觉，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吧。这座洋馆有许多非现实的要素，例如单调的色彩、贫乏的生机、其他人飘散的记忆，以及手掌冰冷的女仆。换言之，洋馆本身也许是刻意塑造成这样的，不能只相信自己眼见的事物。

直走了一会儿，前方有某种摇曳的东西，凝神一看，原来是蜡烛的火光。前方也有人走过来吗？怀抱期待与不安的死者，发现前方只有一面镜子，没有其他人存在。蜡烛的火光来自女仆的手中，只是镜子的反射。

二人无声走过镜子前，蜡烛的火光也一闪即逝，不过，镜子只映照出蜡烛的火光，没有女仆的身影，失去身形的也不只女仆一人。

死者茫然眺望镜子，女仆对死者说。

「有件事我不太好意思说，现在就老实告诉主人吧。事实上，这是被诅咒的洋馆。」

诅咒，死者对这个字眼并不感到意外或惊讶，反而多了一份理解。

「住在这里的人会面临不幸，迎接悲惨的结局，洋馆贪求着他们的悲叹。究竟洋馆是从何时变成这样的，我也说不清楚，可是我有一个想法……主人一定能解开洋馆的诅咒。」

女仆回过头来，黑色长发像一条尾巴摆动，脸上同样是没有变化的微笑。

「所以……请您好好想起自己的记忆吧？」

解开诅咒的话，生机不存的洋馆也将恢复过往的光明和色彩吧？死者衷心期盼解开诅咒，却又不免有个疑问。死者怀疑，自己真有本事解开诅咒吗？

死者仅是一道影子，一个必须仰赖女仆带领的脆弱存在，死者能够扭转这种颓势吗？

「来，下一道门就快到了。」

黑暗中隐约浮现通往地下的阶梯……里面发出某种酸臭味，那是一种撼动记忆深处的不快气味。

「接下来要看的，是罗兹家的故事结束后，大约过了一百年的时代。洋馆位于日照强烈的海边断崖，不是雾气浓厚的岛国了……」

死者察觉那是什么气味，应该说──是不经意察觉的。

那是鲜血。

呛人欲呕的鲜血气味。

血味充斥四周。

「我在那里遇到了一头野兽……让我们再一次唤醒那个记忆吧，也请主人亲眼确认那个动乱的时代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。」

女仆牵着死者的手。

死者直觉领悟到往前走非常危险，但女仆依旧不改微笑面容，二人就这样走入地下投身其中。

「别担心。」

死者的意识开始混乱时，听到女仆甜美的嗓音。在遥远的过去，死者好像也听过类似的声音──

「我会保护您的……」

不过，在死者找回记忆之前，意识就被淹没在其他事物里了。

于是，死者又一次成为了旁观者。

第一卷 第二章

11 野兽的愿望

──穿越阴森的树林后，我看到了人类奇妙的巢穴。

那时候我几乎失去了半条命，真的很惊险，差一点就没命了。我忍受着强烈的饥馑和乾渴，一度以为自己撑不下去，我也有了横死荒野、化为养分回归大地的觉悟了。

可是我找到人类的巢穴，并没有轻忽大意。比起可能找到粮食的喜悦，我更害怕被当中的居民驱逐杀害。如果我的身体健康，自然是不担心这种问题，反正尽其所能地掠夺，被发现赶快逃跑就行了。跑不掉就杀了对方，如此而已。

偏偏我现在没有这个能力，我的四肢虚弱、骨瘦如柴，呼吸也急促慌乱，随便一个女人或小孩都能杀了我。他们只要拿起棍棒一阵痛打，我就死定了。

所以我花了不少时间去侵入人类的巢穴，正面入侵是绝对行不通的，要寻找容易潜入的场所，确保意外发生时的逃跑路线，以及巢穴的规模等等──我全都细心调查过了。

人类的巢穴真大，我第一眼看到就有这种感想了，那不是普通民家的规模，看起来能够住上几十个人，要是里面真有一堆人，我也只好放弃了，奇怪的是，巢穴里丝毫没有人类的气息。

说不定是一座废墟吧？这对我可不是好消息，废墟里没有止饥解渴的东西，想拿来遮风避雨也得先让体力恢复才行啊。

我下定决心后侵入了巢穴的后方，门没有上锁，木制的门板也快腐朽了，室内到处都是灰尘，没有人生活的迹象。果然，小小的期待就这样破碎了，到头来，我终究难逃一死，差别在于埋骨之处是荒野或废墟罢了。

……可是，当时我的直觉发出了最后的警语，叫我继续往前进，还不到放弃的时候。直觉是很管用的，我顺从本能往地下前进。

里面──简直就是天堂啊。

天花板吊着烟熏的肉块，虽然不知道放了多久，反正撕掉表皮就能吃了吧！排列在地上的坛子是什么东西？我直接打开栓子，里面流出红黑色的液体。我多少能理解那是什么，想必是水果发酵后制成的饮料吧。有了这些东西，我愉快地笑了。

几近废墟的巢穴为何有储藏室的机能──这点确实不可思议，然而欲望当前也无关紧要了。我吃得浑然忘我，连味道也分不出来，心情倒是极为畅快。

不料，有人打断了我的晚餐时光，一个女人打开地下室的大门俯视我。天啊，这里果真有人类，那家伙会放声大叫、呼唤同伴吗？

如今我不再乾渴，要杀害一个女人并不困难吧──？

我提高警觉，女人却露出放松的笑容开口说话。当然，我听不懂她说什么。

毕竟我是野兽，野兽不懂人类的语言。

尽管如此，我感觉得出来她对待我的态度。女人对我莫名友善，对闯入储藏室的野兽没有厌恶之情，更用一种关怀的眼神看着我。

……突如其来的打扰令我不太自在，我决定继续填饱肚子。我不知道女人有何打算，她不想伤害我的话，那我该做的事情也很简单。

女人笑眯眯的，她又说了些什么，我保持一段距离，持续观察她的反应。

──后来我才知道，女人当时说的话是这样的。

「难不成，你也要成为这座洋馆的主人吗？」

那家伙大概脑筋有问题吧。

连我这头野兽都觉得她不太正常了。

◆◆◆

来到这里之前，我在一座渔村里差点丢了小命。

我想要食物果腹，不然讨一口水喝也好。没错，他们肯分我一点水就好了。我是一头野兽没错，但也懂得思考，我知道这是一件蛮特殊的事情，然而村民不懂我的意思，他们拼命殴打我将我赶出村庄，所以我才半死不活地来到这个巢穴。

我在这里住了下来，同居人只有一个穿着奇怪服饰的女人。总之我看得出来，她的身段比村里的人类高雅多了。相较于满头乱发的黝黑村民，女人既年轻又美丽，为什么这种人会独自待在废墟般的巢穴里，我完全没有头绪。是说，现在这件事不太重要，女人没有伤害我的念头，我也不必在意她……我没有相信她，倒也没特别担心。

女人替我准备了就寝的地方，我原以为睡哪里都一样，没想到一躺上人类的豪华寝具，我熟睡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当我发现人类过着这般舒适的生活，不免有些羡慕。

也许女人看穿了我的想法吧，之后她教了我许多事情。她准备各种物品，重复念着同一个单字。一开始我很好奇她在干什么，渐渐地我理解了她的用意。

这家伙在教我语言！

真是个疯女人，野兽怎么可能理解人类的语言？至少我是这样想的……可是最令我吃惊的是，我竟然学会了。

来到巢穴大约过了一个月，我几乎听得懂女人在说什么了，当然──这也是她在言谈中刻意选择简单辞汇的关系吧。

某天中午，我和女人围着餐桌坐下，眼前放着野兔煮成的柔软物体。野兔是我猎来的，女人负责调理成食物。

「不行喔，不可以用手抓来吃。没错，要用这一手拿起餐具──」

我试着瞪她一眼，表示我要攻击她的意图，然而女人始终没有害怕的模样……乾脆直接咬破她的喉咙好了，这样就算她胆大包天，也总会发出惨叫吧。

问题是少了这个家伙，就没人来烹调柔嫩的野兔料理，寝具也会变得肮脏不堪吧……我撇嘴生闷气，压抑着对这家伙的不满。

女人想教我吃饭的方法，她要教我的不只语言，更包括了言行举止，她要将我培养成一个人类……将野兽培养成人类实在是愚不可及，不过女人努力不懈，很有耐心地持续教导我各式各样的事情。

确实，我体验了人类的寝具也感到羡慕，话虽如此，她的行为太过火了，况且，让我学习当一个人究竟有什么意义？没错，这根本没意义，因此这是女人的消遣，一个孤独的女人在用我取乐。

「好好用餐具吃饭，吃起来会更美味喔。来，喝汤也要用汤匙……知道吗，这就是汤匙喔？」

我越来越火大，忍不住用力敲打桌子。打翻的餐具发出巨大的声响，野兔的炖肉也散落在木制的桌上。女人一脸困扰地说，这下子料理不能吃了。我就不明白，为什么餐盘打翻就不能吃了？

「看来，要学习用餐礼仪还太早了，也许你还不瞭解我的语言吧……」

不对，我不是不瞭解语言，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，只不过理解和表达之间，还有一段很大的差距。

我之所以不满，是对野兽效法人类抱有疑问，你到底希望我做什么？野兽理解人类的语言、学习人类的举止，这种生物还能称为野兽吗？再者我是一头野兽，再怎么像人类也终究无法成为人类。

我、我到底……会变成何种存在？

这份不快我没办法告诉眼前的女人，难以沟通的焦躁更加深了我的不满。

隔天一觉醒来，女人站在我身旁，她和平常一样笑眯眯的，说要跟我和好……我实在不懂这个女人在想什么。

女人带我前往庭园，所谓的庭园，听说本来是人类打造的场所，里面到处开满了鲜花，有些庭园还有被称为雕像的拟人物品，或是会喷水的水池。

可是，我眼前的景象和森林的一隅没什么分别，是整片充斥杂草的空间。

「……这里在百年前也开满了美丽的蔷薇喔。蔷薇你知道吗？是一种很高贵、美丽的花朵。」

……百年？这家伙在胡说什么？人类怎么可能活百年？

「那时候的居民都去世了，在馆内工作的下人，除了我以外也都离开了。看那座华丽的蔷薇园日渐荒废，真是令人难过呢，我的心灵也随着蔷薇园一同腐朽了。时光的流逝很无情对吧，我一个人也阻止不了洋馆荒废。」

女人兀自陷入乡愁之中，使用的语汇也比平时更艰深，我只听得懂一半的内容。老实说，她用更简单的语汇解释，我也不确定自己能否理解。

「洋馆好一阵子杳无人烟，现在终于有其他人造访了。没错，我指的就是你……当然一开始我也很惊讶，可是洋馆既然接纳了你，哪怕你是特异的存在我也不在意。」

女人走进荒废的庭园里，她回过头来向我招手。

「今天，我有事情要拜托你。这座洋馆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，虽说多了点人手，两个人能做的事情终究有限。然而只要我们好好努力，即便外观无法恢复过去的荣华，好歹也会变得漂亮一点吧？若能稍微重拾过往的辉煌，对我的心灵也是极大的安慰。」

……这家伙是想要求我做什么？我静静地等待她的下一句话。

「换句话说，我希望你陪我一起割草。」

……

之前说了那么多，全是要叫我割草的开场白？

「好吗？」

女人温柔一笑。我愣了半晌，连拒绝都说不出口。

忙到日正当中，我也快被高温累垮了，至于那个女人，依旧面不改色地持续作业，她既没有流汗也没有脸红，说不定她不是人类吧？野兽都能理解人类的语言了，有个看似人类的非人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。

灼热的阳光不断剥夺我的体力，但我不讨厌打理土地。杂草始终割不完，看样子没办法在今天处理好。

有朝一日庭园打理好了──女人打算做什么呢？和百年前一样，让庭园里开满花朵吗？与其这样还不如种菜比较实际，花朵对野兽来说毫无价值。

我用力拔起深植地面的杂草，土壤和底下交缠的根部也一同被拔起来，里面混了一件奇怪的东西。

「唉呀，真令人怀念呢。」

女人捡起那样东西，苍白的指尖抹去了上面的泥土。

「你看，这就是蔷薇喔。」

……蔷薇不是花朵的名字吗？花朵不是自然绽放的吗？女人手里拿的不是植物，是一个白色的矿物。

「呵呵呵……瞧你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，这个东西叫作首饰，是用来打扮女性的物品喔。」

听完女人的说明，我还是毫无头绪。女人试着将蔷薇首饰摆在自己的脖子上，然后笑着问我感想。这是要我如何回答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也不明白当中的含意啊。

「这个送给你吧，等你有一天瞭解人心，再送给自己重视的对象吧，就好比曾经待在这座洋馆的青年。啊啊，话说回来这真是奇迹，过了那么长的时间，唯独首饰没有失去过往的光辉呢。」

我乖乖收下首饰，却不晓得该如何是好。这东西我随便找个地方收起来，总有一天会忘掉吧，那还不如她留着就好，但女人已经站起来了。

「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屋里休息了。」

女人轻薄的衣服穿梭在杂草的缝隙之中，我原以为她会直接离去，没想到她转过身，露出一脸悲伤的表情……不，也许是我的错觉吧，因为她和平常一样保持微笑。

「呐……你想留在这座宅第里吗？」

我凝视着女人。

「你想回去荒野的话我不会阻止你的，毕竟那是你的生存方式。不过你要是选择留下来，我会继续教导你成为一个人类……况且，待在这里你应该得不到幸福。」

确实，女人教导我人类的举止让我很不高兴，我渐渐分不清自己是谁，对此我感到厌恶和不安，而且我也开始觉得这个女人麻烦了。

可是……

『喂，你们看这家伙！有够肮脏的啦！』

『区区一头野兽，还敢跟我们讨水喝？』

『打死这只野兽！先消弱它的体力，再杀了它！』

『该死的野兽──』

『──快点滚出这里！』

我的脑海浮现在村中遭受的对待，现在我知道他们当初在讲什么了。这个女人视我为野兽却从来没有骂过我，和那些村民完全不同。不但如此，她的说法似乎不希望我离开这里。

最重要的是──我不讨厌这个地方。

没错，如果讨厌我早就离开了。

「……不好意思，我说了奇怪的话。果然，我们还是没办法交谈──」

我的喉咙发出了奇怪的声音，舌头像打结一样无法顺利发音，不过我应该能够表达自己的想法，野兽一定也可以说话的。

「唔……喔，我……不、不──」

女人张大眼睛，平时色彩深沉的瞳孔在阳光下变得十分明亮。我记得那种颜色，是叫翡翠吧？

我深吸一口气，调整好呼吸。

接着，我再次开口。

「我不想……离开。」

女人笑了，感觉她笑得比平时更开心，她还用一种愉快的语气询问我。

「是吗？那么请跟我说你的名字吧，没有名字叫起来也蛮别扭的嘛。」

名字？她问我名字？野兽就是野兽，哪来的名字？女人要一个方便称呼的名字，我能报上的名号也只有一个。

「贝、斯……贝斯提亚（Bestia）……」

没错，我记得很清楚，村人对我投以轻蔑的眼神和Bestia这个称呼，那是我最初学会的单字。

……看着女人的微笑，我对自己的愿望有了明确的自觉。我想留在这座洋馆，同时我企盼着……平静无波的安稳生活。

安稳，一头野兽企盼这种事也许太过奢求了吧。

正因为如此，我对安稳有种强烈的憧憬。

◆◆◆

在洋馆的生活如我所愿，变成了安稳又一成不变的日子。我开始懂得打理服装仪容，以及使用餐具进食了。我学习人类的举止勉强及格，女人也没再唠叨什么了。

所谓的平静无波，换个说法就是穷极无聊的生活。不瞭解安稳有多可贵的人，绝不会追求这种生活，但我相当清楚，平静的生活才是最难能可贵的。

我只求时光继续安稳、缓慢地流逝，那个女人活了百年依旧青春永驻，我大概会比她早死吧。在我死之前，我好歹想替她把草割完。

那一天我也正打算前往庭园，途中女人请我留步，我以为又是鸡毛蒜皮的小事，没想到她说的话出乎我意料之外。

「有客人来了。」

……客人？这家伙说的是客人没错吧？我没听说她还有活着的亲朋好友啊，她不是百年来孤单一人吗？

「啊啊，不是我的客人喔，我不小心按以往的习惯，把来访者说成客人了。对方是一个陌生人，好像迷了路前来寻求协助，该怎么处理才好呢？」

我张着嘴巴说不出任何话来，她告诉我这件事干嘛？是要交给我判断吗？她简直把我当成了这座洋馆的主人。

「……害你为难了吧？我知道了，我去应付就好。」

女人消失在走廊里，我目送她翩然的身影离去，顺便思考一件事情。那家伙愿意代我处理自然是再好不过，我──一头野兽跑出去见人，只会引起不必要的纷争罢了。

……可是，我也不免有个疑问，现在我还是一头野兽吗？

纵然我的本质没变，也学会了语言和餐桌礼仪，穿上了人模人样的衣饰，那个女人看到我这样，也称赞我是个相貌堂堂的人类了。她的赞美是真心的吗？我在其他人眼中也是个人类吗？

假如我成为了人类……

再度造访村庄也不会被欺负了吧？

「……」

老实说我挺不安的，说来惭愧，我内心还有恐惧感，不过我也产生了想要姑且一试的念头……万一被称为野兽，这里也早已是我的地盘，总会有办法解危的。照理说，渔村的事件不会再次上演才对。

我下定决心前往玄关，不久就找到了女人的背影。她正在给对方一些东西，大概是要打发对方离去吧。

门外站着一个高挑的男子，我稍微观察了一下，男子孤身一人，身段还算高雅，不像村里的人。他迷路很多天了吧，身上到处沾满了污痕，脸上也充满疲劳的神色，看得出来──他在拜托女人收留他一晚。

我吞下口水，深呼吸一口气，接着我对自己下达暗示，我是人类，是人类的男性，客人不会怀疑我的，他一定会把我当成宅第的主人──

「好好招待他吧。」

……我开口说话了，他们的视线望向我，一阵短暂的沉默降临。我体验到一种讨厌的紧张感，来访者好奇地凝视我，要说是观察也绝不为过，我的模样果然不正常吗？

不料，来访者笑了。他说「真是太好了！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。」──我知道他的笑容是装出来的，但他好歹承认我是一个人类啊！这对我而言算是很了不起的成果了。

不，对那个女人也是如此吧。女人满足地笑了，她用唇语称赞我做得好……这是什么意思啊，我又不是小孩子。

替客人准备好衣物和洗澡水的全是那个女人，要我和客人单独对话还是太困难了，一定会穿帮的，因此我在伙食准备好之前，都待在自己的寝室里。

第一次，有外人共进晚餐的夜晚来临了。

大厅的餐桌上，摆放着我们常吃的野兔料理，这道菜的吃法我练习过很多次了，礼仪不会被客人怀疑吧。

今天从用餐前气氛就很热络，我没有说任何话，被视为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比较安全。开心对谈的是那个女人和访客，女人本来就是一个多话的人，也许这种景象很普通吧，总之我默默地吃自己的东西。

然而，料理的味道和平时不同，我吃了一惊。

「唉呀，你注意到了吗？」

不可否认的，今晚的料理很好吃。倒不是说平常的难吃，而是今天的餐点少了兽肉的腥味，多了辣味和咸香，是用什么样的原理调制出这种味道的？

「今天加入了香料喔。」

语毕，女人看着访客。访客朗声一笑，说他是从事贸易的。

「我也有在贩卖香料，所以会随身携带一些，毕竟做生意的机会何时上门谁也说不准嘛。凡是尝过香料的客人，没有人会不喜欢的对吧？这样我就多了一个顾客……啊啊，当然我不是要跟你们推销，请放心吧，这纯粹是我的一点谢意。」

男子──贸易商一脸亲切地说道。说不定做生意的人都是这样笑的吧，遇到悲伤、难过、愤怒的事他们也笑得出来吧，这一点大概和那个女人相同。

「贸易商是很辛苦的工作吧？要往来各个国度嘛。」

「地位再高一点的话，也可以安顿在某个地方负责下达命令就好。确实，我现在很忙碌，要四处跑单帮……我也蛮怀念家乡的，家乡里啊……还有等我回去的恋人呢。她不是长得特别漂亮，却是一个乖巧开朗的好女孩，我回去以后就要向她求婚了。」

「唉呀……这真是太好了。」

「谢谢。呃……请问二位是夫妻吗？」

「不，我只是一介女仆而已。」

贸易商说女性的仆役十分罕见，对这个说法倒也不疑有他。他想必认为，我们两个身为主仆，远比夫妻关系自然吧。

酒足饭饱的贸易商心情不错，话也特别多，搞不好这家伙比女人更长舌。

「话说回来我很惊讶呢，想不到这样的密林里会有洋馆，是不是……别有隐情的贵族呢？啊啊，抱歉，我没有刺探隐私的意思，我想表达的是──虽然有些意外，但我真的很感谢你们，在我山穷水尽的时候又给了我一条明路，我十分感激上帝没有舍弃我呢。」

听到他称呼我贵族，我差点笑出来了。他也不是真心这么想的吧，所以才马上改口。我还不擅长推敲对话的言外之意，但能敏锐察觉对方的音色、态度、情感……这也称得上是野兽该有的能力吧。

我想起自己造访洋馆时的经历，那是在不久前的往事，我也是在快要撑不下去时发现这个地方的……倘若真有上帝祂未免也太滥情了，竟然一视同仁地拯救人类和野兽。不，或许上帝就是这种存在吧？

「是说……这座宅第当真只有你们二位吗？」

贸易商提了一个问题，他知道我不会回话，直接看着女人提问。

「唉呀，你不是说不会刺探我们的隐私吗？」

「是的，这是当然。不论二位是同居或独居，都轮不到我说三道四，只是……我有点担心罢了。呃，可能是我太鸡婆了吧。」

我静静地吃着自己的东西。

「担心？怎么说呢？」

「最近有一个危险的传闻，听说……这一带有野兽出没。」

我握住叉子的手，不自觉地加重力道。

「那不是普通的野兽喔，我也没有亲眼见过，总之不是熊或狼那一类的野兽──而是前所未见的半兽呢。」

我没有食欲了。

「我是觉得传闻太夸大啦，但村民害怕的模样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。他们似乎曾被野兽袭击，半兽之说的真伪姑且不提，有可怕的事件发生是千真万确的。」

……

「传闻在村里甚嚣尘上，打铁的一看到我就说，我带着一把破刀在外行走，一遇到野兽肯定没命──所以我就──」

「……你就请打铁的……替你打造一把新的剑？」

贸易商吃了一惊，转头望向我。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我，不是那个女人。始终保持沉默的人忽然开口，他也大感意外吧。

「呃，是的，正是如此。」

「等你遇到野兽……就要杀了它吗？」

「这……不想死的话，只好先下手为强嘛。」

「那把剑……你带在身上吗？」

「当然。请问你是怎么了？为何一脸可怕的表情呢……」

「……可否借我见识一下？」

「……」

贸易商心生疑虑，经过漫长的思考后，他将长剑放上餐桌。我一把抓起长剑，贸易商稍微抗议了一下，无奈吃人嘴软，他也只好忍受我的态度。贸易商提高警觉盯着我，却没有出言不逊或是强行夺回佩剑。

我观察长剑的锋口，确实是一把很锐利的剑。

「呃……也差不多该还我了吧？我不是不相信你，只是在拿着武器的人面前，多少有点不太自在──」

我轻轻转动手腕，向下挥舞长剑。

咚，现场响起清脆的声音。

和割下野兔脑袋的声音挺类似的。

「咦……」

贸易商流露愚蠢的表情和声音。人类真的是一种依赖头脑思考的生物，如果是动物一定能更快采取反应。他移动视线，看着自己的手臂掉在餐桌上，大厅里顿时回荡着凄厉的惨叫声。

「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手、手啊，我、我的──手啊啊啊!!」

伤口喷出大量鲜血，血流配合心跳的鼓动，时而快速飞溅、时而缓慢滴落。贸易商的第一个反应是捡起掉在餐桌上的手臂，被切断的部位早就不是身体的一部分了，这个举动实在愚蠢。惊慌失措的他重心不稳，直接摔倒在地。

我拿着长剑俯视贸易商。

「住、住手……快住手啊！为、为什么……突然砍我！求求求、求你了，救、救救我啊!!」

贸易商向女人求救，女人一动也不动地注视惨剧。那家伙也吓到了，才会动弹不得吧？活了百年的女人也没什么特别嘛，无所谓，女人的事情稍后处理。

「一开始……是那些村民……先对我施暴的。」

「你、你你……你在说什么……！」

「然而，他们却理直气壮地要杀害我……现在还打出这种兵器！」

憎恨的情感在我体内渲染开来，烧灼我的五脏六腑。没错，是他们先杀害我的，都是他们的错，是他们先动手的。

就因为……我是野兽。

为什么？为什么我非得被杀不可？我做错了什么？野兽就是我该死的理由？为什么野兽非死不可？是因为丑陋？因为有害？还是世上根本就不需要野兽？

──当中真的存在理由吗？

啊啊……没人瞭解……没人瞭解我！我的绝望没人瞭解啊！

「啊、啊啊……啊啊！难不成……你是！该死，我就知道不对劲！打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──不过──听你讲话很正常，我以为……」

「不要装作你现在才发现我是野兽……！」

野兽被杀的理由是什么？我是野兽，野兽很凶恶，所以我也很凶恶？

既然这就是理由……

「杀了你……」

……那我就让你们亲自体会一下。

野兽──究竟有多恐怖！

「杀了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」

──贸易商被我的怒意吓到，发出惊恐的尖叫声逃跑，我也追了上去。他放声大叫，我愤怒嘶吼，大门近在眼前了，他瞬间回过头来。在逃跑的时候回头也太愚不可及，他不晓得害死自己的是忍受不了恐惧所产生的短暂迟疑。果不其然，他逃跑的速度下降，我刺出手中的长剑，听到了一声尖叫。之后，还有液体喷溅的声音活像开水沸腾冒泡，他吐出来的鲜血喷在门板上，我的长剑贯穿他的胸口，没入了门板之中。被穿刺在门上的男子，连要倒下来都办不到。

贸易商转动眼球，最后似乎又看了我一眼。

他在死前说。

「你、你这……怪物……」

──怪物，说我是怪物？哈哈，我不是野兽，是怪物啊。不错，总比被欺凌的野兽强多了是吧！

「哈哈……哈哈哈哈哈！喂、喂，听到了吗？这家伙死前还骂我是怪物呢！喂……看到了吗？他完全无法反抗呢！轻轻松松……轻轻松松就被我杀死了！」

心情好畅快，我甚至怀疑自己为何一开始没有这样做。与其害怕人类，悄悄过着苟且偷安的生活──让他们见识野兽的强大不是比较好吗！

我错了，安稳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，我需要的是强大的力量，以及那些人类恐惧的眼神。鲜血、绝望、恐惧，这些东西才能真正满足我啊！

人类赢不了野兽，人类赢不了我，啊啊，真是单纯的道理啊！

「啊啊……对了……这家伙说他有随身携带香料是吧。喂，把这家伙的肉切下来烤！一定会变成很美味的料理吧！」

我笑着回头下达指示，那个女人要是惊恐地凝视我，哭着说她办不到的话，我就连她也一起宰了，反正我已经无所畏惧，也没有迷惘了。女人对我很友善，我却正好相反。

毕竟我是野兽嘛。

「如果……这就是你的期望。」

不过，那个女人笑了，我难免有些意外。

「今后，这座洋馆也会满足你的愿望吧。」

接着，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。这个女人果然不太正常，她脑袋有病是无庸置疑的，看到血肉横飞的惨状还笑得出来，大概只有我这头野兽和她了。

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，总觉得她的微笑和之前的笑容不太相同。她明明在笑，看起来却面无表情不带有生命力，这家伙的眼神，有那么冰冷吗？

无所谓，这家伙在打什么主意都无妨，她敢反抗我就杀了她，就如同这个倒在地上的贸易商。

从那以后，我的生活就截然不同了。我追求更强大的力量还有猎物，奇怪的是，总有迷路的人定期来到洋馆，每次我都佯装人类，招待他们上门歇息。他们相信我是出于好意，各个心怀感激，然而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活到隔天，这种杀戮的生活持续了好一阵子。

我再也没有和那个女人一同割草了。

12 海边的少女

「──我们到啰，小姐。舟车劳顿，辛苦你了。」

我靠在乾草堆上打盹，上方传来呼唤我的声音。等我回过神，发现马车已经停下来，外面有海水的气味。起先我还在发呆，随即撑起自己的身子。

我装出精神饱满的表情，否则被别人看出自己在打盹，蛮不好意思的。

「多谢了！奥兰多先生，你也辛苦了。」

我试着道谢，他却苦笑指着我的脸颊。

黏在我脸上的乾草也掉了下来……讨厌，这等于我睡着的事情穿帮了不是吗？乾草黏得挺牢靠的，我的脸颊上也许有留下痕迹吧。

「小姐，你缺乏警觉心的程度连我都很意外呢，假如你雇用的是别人，早就被载去卖掉了吧。」

「我、我有那么粗心大意吗……」

我不禁苦笑以对，我自认还蛮慎重行事的啊。

被我雇来当保镳的奥兰多先生，是我在家乡认识的对象。我们的关系没有特别亲密，但他工作勤奋诚实，至今我们没有遭遇到什么危险，我相信委托这个人是正确的选择。

「……好了，前面的村庄是我们今后的据点。听好啰，波琳小姐，期限是一个月，超过期限我会强行带你回国，你给我再多钱也没用……不然你有什么闪失，我可没脸面对你母亲啊。」

我擦擦脸颊，用力点头。

一个月，没问题的，我绝对会成功。

我一定要找到你，证明你还活着……因此，你要等我喔。

◆◆◆

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。

我的恋人从事贸易工作，经常要出海营商，那一天我也在港口等他归来，眺望着远方的水平线。预定回国的日子早就过了，我每天压抑着忐忑不安的心情。

海上的气候变幻莫测，比预定晚归是常有的事情，我也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的。我相信是自己太操心，他肯定能平安归来的，然后他会笑着对我说久等了，或是一脸困扰地说我穷紧张。其实只要他平安归来，不管是什么表情都好。

等他回来，我有好多事情想做。首先，我想到附近的公园散步，告诉他公园换了新的长椅，两个人一起坐下来，享用在公园附近买的火腿三明治，天气好的话，还可以在公园睡个午觉。

另外有一件最重要的事，就是拜托他留在我的国家，和我共同生活。法律也没有规定，非得由男人求婚不可嘛。

我企求与他相伴的平稳生活，高价的宝石或礼服我不需要，我也不奢望什么，有他在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。

不过──一个残酷的消息打破了我的心愿。

据说，他遭遇海难身亡了。

……整整三天三夜我魂不守舍，吃不下饭，也睡不着觉。母亲泪如雨下，说她早就劝我不该和从事贸易的人交往，母亲替我难过，我也替她感到可怜，可是我不愿承认现实，没办法和她一起哭泣。

之后，我决意离开家门，四处造访商船打探情报。我卖掉所有的家当换取经费，前去拜会奥兰多先生，请求他和我去寻找恋人。

最初奥兰多先生不肯，直到我提出价码，他才勉强同意。我知道他正缺钱，不可能拒绝我的委托……我也是经过细心筹划才行动的。

从船只失踪的地点推算，有很高的机率漂流到某个地方。当然，所有消息都是我间接听来的。船只失踪的地点和海流的计算，全都充满了不确定的要素，但我选择相信和依靠这些不确定的消息。

因为，我始终无法接受──那个人会不告而别。

大家都说那个人已经死了，也有人说他化为大海的藻屑消失了，可是没有人找到他的尸体啊，如果他还活着呢？如果他还活着却被众人遗忘，那可怎么办？

没有人要去找他──那我非去不可。

我得证明那个人活着。

我不采取行动，他就永远被当成故人了。

于是，我到了一个小小的渔村。要搜寻沿岸地带，以那个渔村为据点是最好的办法。

……母亲现在一定很难过吧。

对不起，请原谅我是一个不听话的女儿。

◆◆◆

奥兰多先生寻找旅馆的时候，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，不久，我注意到一个事实。这个渔村感受不到任何生机，我们至今走过的村庄或小镇，再贫穷也能听到热闹的喧嚣声……这里却充斥着一股阴郁的气氛，好像整座村庄得了某种固疾。

（对了，听说这个国家才刚打完仗……）

奥兰多先生在旅途中告诉我这件事，他说我们要前往的小国在战争中败北，失去了自治的权利，被大国给并吞了。

想必这种阴郁的气息，是战败所导致的吧。战争从人们手中夺走了各式各样的东西，包括生命、财产、容身之处──以及活力。

走过我身旁的村民，看了我一眼后纷纷躲进家里，或是露出奇怪的表情。当然，旅人是很罕见没错……但原因不只如此。

这应该不是渔村本来的面貌，因为住在海边的人性情都很开朗。这点我敢保证，我自己就是出身海边的城镇。

我在村里走了一会儿，来到了岸边。海水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，也缓和了我的心情。大海是夺走我恋人的恐怖力量，却也是包容万物的温柔存在。我从小和大海一起长大，无法厌恶这片湛蓝美丽的水体。

「嗯？有人在岸边？」

前方有一位少年孤单地坐在岸边，会待在这个地方，大概是村里的小孩吧。冒昧跑去攀谈，也许对方会当我是可疑人物……但我蛮在意的，他的背影看起来好寂寞。

怎么办呢？要试着和他聊聊吗？与其烦恼不如付出行动吧。嗯，没错，况且幸运培养出交情的话，说不定还可以打听村子的各种情报，博得一个好彩头嘛。好，打定主意就快点行动吧！

「──你好！小弟弟，你自己一个人吗？」

男孩转头看着我，一脸茫然的表情。他的眼睛大大的，蓝色的瞳孔却有点小，也就是俗称的三白眼吧。或许是常吹海风的关系，头发也很毛燥，不过那是一种温暖的颜色，很接近晒过太阳的乾草。少年身上散发朴实的气息，感觉蛮可爱的呢。

他没有回应我，我挤出亲切的微笑，以免他提高戒心。过了一秒、两秒、三秒……他沉默了好久。

「呃……我、我是旅人……不是什么可疑的人物喔。」

说自己不可疑是不是哪里怪怪的？每个可疑的人都是这样讲的吧？少年还是没有说话，我也慌了，我有那么奇怪吗？

啊，难不成──是我的语言有问题？

对啊，我真是笨蛋！旅途中我一直和奥兰多先生交谈，所以不小心用上家乡的语言，这里好歹是外国嘛！

不过没问题！我在路上有好好学习外文。好在两国的语言相近，学起来也不怎么困难，我的发音应该也不会太奇怪，少年一定听得懂。

「呃……你好！我、我叫波琳！」

我先试着自我介绍。当然，我用的是这个国家的语言。少年依旧不说话，他还冷眼凝视着我。

「咦，奇怪？怎么会……呃……」

该不会……是我发音不正确？还是我说得太快了？怎么办啊？他的眼神好凶喔，是在怀疑我吗？万一被当成可疑人物该如何是好！总之，再慢慢打一次招呼吧……要让他瞭解我不是坏人才行。

「你……你〜好！我〜叫〜波〜琳！」

这次怎么样！

「──讲得真烂。」

……嗯？

他、他有回话对吧？可是，他是不是嫌我讲得不好啊？咦？是我听错了吗？

「你是谁啊，口音超奇怪的，来这种偏僻的村庄干什么？你是外国人对吧？有钱人吃饱没事干吗？」

「等、等等，不要一下子提这么多吻题！」

啊，不小心咬到舌头了！

「丢脸。」

「你、你也太过分了吧!?不能这样嘲笑初次见面的人啦！」

「吵死了。」

「这句话也不行！跟你说，对女孩子要温柔一点啊！」

「恶心死了。」

这孩子是怎样啊！嘴巴也太毒了！真是不可爱！我要收回刚才称赞他可爱的评价！

「你啊……早就不是女孩子的年纪了吧……」

少年还偷偷损我，我听得到喔！

「那你可以叫我姊姊啊！」

「你几岁啊？」

「咦？二十二岁了。」

「根本是老太婆嘛。」

老、老、老太婆!?

太不可爱了！这孩子实在太不可爱了！家乡的男孩子，年纪再小都比他有礼貌！

我的脸一定红透了吧，少年笑我跟章鱼一样。我拼命想反驳他，偏偏我懂的语汇不够拿来吵架，早知如此我就更努力学语言了！

「啊啊〜被一个怪女人打扰了，去其他地方吧。」

少年抱怨完后，趁我来不及反驳就先行离开了。我气到脑袋都快冒烟，最后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。呜呜，等一下我要叫奥兰多先生教我几句脏话！我要请他告诉我这个国家的大便或矮子该怎么讲！

「唉〜前途堪虑啊！」

岸边剩下我一个人，我对着大海宣泄怒气。

我真的有办法成功吗？

13 最棒的猎物

杀了最初的猎物──贸易商以后，也不晓得过了多久，我已经懒得计算时间还有杀害的人数了。洋馆的确实现了我的心愿……亦即背离安稳的杀戮愿望。猎物不断送上门，对象也不分男女老幼。

起先我花了不少巧思杀人。好比像第一次那样叫女人煮成料理，或在浴缸里放满鲜血，故意让猎物在断腿的状态下逃跑等等……

可是，我很快就腻了。不管我用何种方法杀人，猎物最后都会向我求饶。他们总说自己还不想死，求我放他们一马，有些人还说自己有老婆小孩，愿意用金钱来换取生机……啊啊，偶尔也有人痛骂我，但都大同小异就是了。

腻归腻，我的欲望并没有消失，不对，我的欲望反而更强了。渐渐地，我开始在杀戮上追求喜悦，难道没有吗？没有更能满足我饥渴的完美猎物吗？不够啊，远远不够，我完全不满足……

这份饥饿感很强烈，比单纯的空腹更加摧折我的心灵。我失去了冷静，常常在走廊下跺步徘徊。

「喂……喂！你不是说洋馆会实现我的心愿!?」

我一看到女人，便激动地冲上去质问她。

「你还嫌不够是吗？」

女人的笑容同样冰冷，她再也没有对我闲话家常，言谈间也失去了说笑的语气。

「是啊，完全不够！我饿到受不了！我想要的是……可以马上治愈这份疯狂饥渴的最棒猎物啊！」

「你想要的最棒猎物，是指什么样的存在呢？能让你享受搏命乐趣的强悍战士？满足色欲的绝世美女？还是──恶魔或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？」

我回答不出来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最棒的猎物是什么，那纯粹是没有答案的漠然愿望罢了，我就像个任性的小孩，反覆叫洋馆实现我的愿望。

没想到，洋馆真的实现了。

几近无解的「最棒猎物」──真的出现了。

◆◆◆

猎物上门是在傍晚时分，依照往常的熟练步骤，先由女人迎接客人，接着女人向我报告有客人上门，问我要如何处置。经过这种制式化的交谈后，我答应招待他们，再佯装屋主的模样会见猎物。

──我和猎物在大厅碰面，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，庆幸今天又有愚蠢的猎物上门──然而当我一看到猎物，脸上顿时失去了所有表情。

窗外透入赤红的夕阳，更加突显出对方的轮廓，最难以置信的是，我在那一刻涌现了奇妙的感觉──那是一种想要向对方下跪磕头的冲动。我自己也知道不可理喻，不过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。我没有真的下跪，膝盖却不住颤抖。

那个人……映照在夕阳下的身影……是比世间万物都要洁净的纯白。纯白的头发、纯白的肌肤，低垂的眼眸则是血一般的鲜红。

白发女人向我低头致意，在森林里徘徊，头发有些脏乱也是正常的，然而她的头发晶莹剔透，似乎还能听到柔顺的舞动声。如果她的头发再长一点，看上去会更加醒目吧，很遗憾她的头发只到肩膀上而已。

「你就是宅第的主人吧，感谢你的热情招待。」

她的声音含蓄，缺乏抑扬顿挫却又相当舒适悦耳，这家伙唱歌一定很好听吧？对方向我打了声招呼，我仍然在发愣。

「……你怎么了吗？」

白发女人疑惑反问，我好不容易才恢复思考能力。在那短短的一刻，她漂白了我的心，令我焕然一新。而今，我产生了一个念头。

没错──这家伙是最棒的猎物！

我期待的不是经验老道的战士，也不是妖艳的女人或恶魔之流。是的，我要的是天真无邪的天使啊。

我死命忍耐笑意，感谢带给我这段机缘的神明或恶魔。这个女人，绝对有办法满足我的欲望吧。

「你也累了吧？去泡个澡休息一下，我叫人帮你准备替换的衣服。」

我的会话能力比以前进步许多，没有人当我是野兽了，这家伙也不疑有他吧。果不其然，白发女人莞尔一笑，她看着我的胸口一带，也许是不习惯注视别人的眼睛吧。

「感谢你的好意，不用替我准备衣服没关系，这实在太过意不去了。」

「不必客气，家中有几件旧衣服还蛮漂亮的，相信你一定会喜欢。」

「这……衣服对我来说终究是身外之物，你的好意我心领就好。谢谢……你真是一个温柔的人。」

温柔？我温柔？别说傻话了，我只是想见识一下──你的鲜血配上美丽的礼服，究竟有多耀眼夺目。

结束对话后，我将剩下的工作──交给了那个女仆。

不过，女仆莫名热切地凝视白发女人，她的眼神比平时更加充满温情，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，说不定白发女人的神圣气质，也撼动了她的心灵。

同为女性，也可能有这种情况发生吧。

到了晚上，我前往客人专用的房间，一想到白发女人死亡的模样，我全身都在发抖。兴奋之情在我体内横冲直撞，我好想顺从冲动大吼，幸亏我勉强忍了下来。

那个女人死前会说什么呢？同样是哀求讨饶吗？我希望她有一个符合气质的特别死法，要是她和其他人一样讨饶，我也会很满足吧。那个女人的存在，和普通人完全不同。

窗外的月光在走廊点缀些许光芒，白发女人休息的客房就快到了，我来到房门前的转角处停了下来，因为我在前方看到了那个黑发女仆。

一开始我以为她在等我，但事实并非如此。她不可能没有发现我，却茫然地眺望着窗外，女仆的肌肤在月光下和死人一样苍白。

这是我第一次没看到她笑，不带表情的脸孔就像失去了内在。我皱起眉头，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。这时候我发现，那家伙的手指在发抖。

「喂。」

我呼喊女仆，她缓缓转过身来，动作也和人偶一样僵硬。不久，女仆笑了，那是已经司空见惯的冰冷笑容。

「有何贵干呢？」

「你在这里做什么？」

「眺望外面的景色而已，啊啊……你要找那个女人是吗？我妨碍到你了吧。」

我不屑地哼了一声。眺望外面的景色？她的表情才不是那么回事。当然，她不打算告诉我吧，我也没兴趣问她。

「你不阻止我吗？」

「阻止你有意义吗？我阻止你，你只会杀了我，强行打开房门吧。」

不错，你很瞭解我嘛。

「我只是个女仆，一切都顺从洋馆的意志发展，没有任何事情是我能介入的……」

女仆话一说完，向我优雅行礼后消失在黑暗的走廊。我不太瞭解人类的礼法，也许服侍过贵族的人，都能流畅地表现出那种身段吧。

那家伙说的话莫名其妙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，我懒得深思，不再盯着女仆消失的黑暗走廊。我握住客房的门把，房门没有上锁，打开时发出了嘎嘎作响的声音。

客房的摆设很单调，应该说这座洋馆本身年久失修。根据女仆的说法，过去馆内有许多绘画和装饰品，到处都放有大量的艺术品，不过从现在的状态很难想像就是了。房内没有窗帘，户外的月光直接照亮中央唯一的床铺。

白发女人像死了一样闭眼躺在床上，并没有酣睡的气息。

简直是献祭的羔羊啊。不对──无庸置疑地，这个女人确实是献给我的贡品。

我提着剑走近床铺，女人没有张开双眼，也许她睡得很沉，丝毫没想到自己会被杀掉。好了，该如何下手呢？首先要逼她尖叫，我不想太快让她死，我要她尝尽痛苦死去。

我爬上床铺，纯白的床单多了深陷的皱褶。刀锋贴近女人的脸颊，冰冷的刀刃抵住缺乏血色的苍白肌肤──

「你也是来杀我的吗？」

女人意外开口了，我惊讶地凝视她。她毫不胆怯，微微张开茫然的红色瞳孔看着我。

她……她是什么时候醒来的？是我爬上床的时候？还是我进入房间的时候？该不会是我在走廊下和女仆说话的时候吧？

况且那句「你也是来杀我的吗？」是什么意思？莫非……女仆……也想杀了这个女人？女仆站在门前是来杀她的？

我的脑海一片混乱，什么话都说不出口，也无法采取任何行动。状况明显对我有利，我一挥剑即可轻易了结女人的性命，但我却动弹不得。

白发女人依旧在床上，没有试图逃跑。

「你都知道了，为什么不跑？」

「既然这是我的命运，我选择接受。」

命运？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？莫名其妙，人类不是很怕死吗？所以才会摇尾乞怜、哭喊尖叫，在绝望之前胆战心惊吧？

「你、你……你不害怕吗？我来这里──是要用这把剑虐杀你啊！我很可怕吧!?其实你是在忍耐哭喊的冲动吧……!?」

我的心情变得很暴躁，白发女人的眼神非但没有恐惧，甚至还带着怜悯的神色，那是一种有别于死心的情感。这是怎样──慈悲？为何她眼中会有慈悲？我完全没办法理解，这根本是未知的领域啊。她干嘛慈悲地看着我？在快要失去性命的状态下，为何她还能抱持这种情感？

「最初遇到你，我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。我觉得，你好像在哭泣似地……」

我在哭泣？笑话，我从来没哭过。

「大概是这个缘故吧，我不认为你很可怕。取我性命要是能聊以慰藉，我很乐意奉上，性命对我来说也是无用之物。」

搞什么？这是怎样，我追求的不是这种话啊！我想看这家伙哭喊的表情！我真正想看的……是这个天使般的女人丑陋地谄媚求饶，然后被残酷杀害的模样啊！

「别、别开玩笑了……喂……给我叫……给我大声哭喊啊！就跟他们一样！反正你也是一丘之貉吧!?你也是瞧不起野兽的人吧!?那……那你就表现出相同的反应啊！」

嘶哑尖叫的人反而是我，我加重握剑的力道，刀刃陷进女人苍白的脸颊。女人的表情稍有扭曲，但纯粹是生理反应罢了，怜悯我的眼神始终没变，白色的肌肤多了一道血痕，鲜血从中滴落。这家伙果然跟其他人一样，是有血有肉的活人，然而她的性质在根本上完全不同。

「……野兽？」

女人的声音好温柔。

「没错……你一看就知道了吧！我是穿着衣服的野兽！比人类更强大……更恐怖……是一头凶恶的野兽!!」

「……依我的感觉，你是一个人。」

听到这句话我忘了呼吸，女人明确地说我是人。

「那只是……我……我装成人类的样子……！」

「不过，你理解人类的语言，能和我好好对话。你懂得经过思考再交谈，对于我的语言也感到困惑和动摇，这都是你身为人类的证据不是吗……？」

「不、不是的!!」

我……我是野兽，没错，我顶多是拥有思考和语言能力的野兽，一定是这样……！

「为什么……？」

因为，如果不是那样的话──

「我、我……我若是真正的人类！为什么……那些家伙要骂我是野兽！为什么他们要拒绝我，甚至杀害我啊!?」

女人眨眨眼，眼神也更加慈悲和蔼。她伸手触摸我的脸颊，我好想逃跑，身体却违背意志无法动弹。

女人的手指轻抚我的肌肤，包括脸颊、鼻子、嘴唇、下巴，那温柔的举止令我倍感惶恐。

「你有被欺凌的过往对吧？我可以听到你心灵的哀叹。」

「我、我才……才没有……哀叹……！」

「可是……你在哭泣对吧？」

我冲动地抓住女人的下巴，强迫她贴近我的脸庞。我学野兽呲牙裂嘴，发出威吓的低吟。我的眼中没有泪水，脸颊上一滴泪痕也没有，我要让她知道这一点。

「你眼睛瞎了吗！给我看仔细了──好好看清我的脸！」

我的动作很粗暴，照理说她应该会痛，不过女人微微一笑，笑容中透出哀伤的色彩，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里。

「……我看不到你的脸庞，我的视野永远是黑暗的，没有一丝光明存在。因此，我反而能看清一些东西，好比你的感情和内心……我比其他人更能看清这些东西。」

我发出了诧异的叹息，这家伙──确实是个瞎子，她真的看不到。

这下我总算瞭解为何她不愿和我对视了，她不是不想，而是没办法。况且这家伙说她「觉得」我是人类，并没有说我「看起来」是人类。

我顿时失去了杀意。原来啊，她是眼睛失明才会以为我是人吧，她看不到我的脸庞和身体……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，我果然还是一头野兽。现在想想，自己惊慌失措的反应实在是愚蠢透顶。

啊啊，然而──奇怪，为什么我莫名有种哀伤的情绪？说穿了我是野兽，和我自己的认知相同这也无所谓，问题是──为什么！

为什么我非常希望──这家伙说的是事实啊！

我究竟要如何自处？我一方面展示野兽的强大，一方面又想当个人类？那我的愿望又是什么？不是杀戮吗？我一向以杀人取乐不是吗？我不顾被害者求饶，杀了很多人不是吗？结果我还留恋人类的安稳？

「我有一事相求，可否让我留在这座洋馆呢？」

这女人……非但不害怕我……她还想留在这个地方，真是一个令人费解的女人。我重拾冷静，专心聆听她的说法。

「不知道为什么，这座洋馆给我一种很怀念的感觉，就像是我的归宿似地……我瞭解自己讲的话很奇怪，不过……拜托你了。」

我聆听女人的心愿不禁有个感想，要说是一时鬼迷心窍也行。这家伙是一个失明的女人，换言之……在她面前我能成为完整的人类。

在这家伙面前……这次……我可以得到真正的安稳。

我的想法很自私、很矛盾对吧？明知如此，我也抗拒不了对安稳的憧憬。

「我……我很庆幸……你是个失明的女人。」

这家伙大概连心眼都是盲目的吧，她并不晓得我是一头杀人凶兽。也罢，这样很好，一定要这样才行。

只有在这女人面前，我才能脱胎换骨。

14 苦寻爱侣

「任何小事都没关系！你们有线索吗？有和我一样的外国人造访过这里吗……」

「你这么说我也很困扰，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。好了，快点让开，我很忙的。」

村里的女性挥手赶我走，犹如在对待一个麻烦人物。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……老实说我有点气馁，还好勉强振作起来了。

来到渔村已过两个礼拜，我试着以这座村子为据点到处搜索，成果却不尽理想。我没找到船只的残骸，也没打探到类似的消息。

我的心情越来越焦躁，逢人就询问相关的线索。做出这种事情会被嫌麻烦也是无可奈何的，其实我必须更冷静地行动才行……但随着时间经过，我也渐渐失去从容。

（唉唉，这样下去不行……先休息一下吧。）

我决定前往岸边重新整理心情，在阴郁气氛弥漫的村子里，岸边仍旧是我唯一的心灵避风港。白色的海岸和宽广无垠的湛蓝大海，总是能令我的心情平静下来。

岩礁的气味和海面的涟漪为我带来重要的回忆，往事历历在目温暖了我的胸口，也绞痛了我的心房。

我们之间的回忆，永远少不了海水的味道，就像我们相识的那一天。

◆◆◆

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怀抱紧张的心情，在平时随兴溜搭的公园里散步。我急忙忍住想要哀声叹气的冲动，现在我肩负着一个重要的工作，千万不能失礼啊。

走在我身旁的是我今天刚认识的男人，他的体格很结实，身材也很高大，他不太常说话，不知道是跟我一样紧张，还是本来就沉默寡言，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谈。

……事情发展成这样是有原因的，他和父亲都是贸易商和船员，最近时常跟着父亲一起工作……父亲说他是自己的左右手，还将他介绍给我和母亲认识。最初我们只是一起吃顿饭，但他是第一次来到这里，父亲就说「那我叫女儿带你熟悉环境吧，你一个人在街上闲逛太醒目了点。」──于是，我就被指派为导游了。

叫我当导游？这种招待的工作要交给经验老道的人来做才对啊。当然，我是在这座城市长大的，我非常清楚哪里有好吃的餐厅、气氛美妙的公园、豪华的房舍，以及充满可爱野猫的巷弄。可是这里的历史或观光名胜，还有初次造访的人可能会喜欢的地方──这些我就一无所知了。大家不是常说，在地人反而容易疏忽在地知识吗？就是那样啦。

「呃……这边是离港口最近的公园，里面有喷水池喔！」

我们走到公园，我的介绍没几句就结束了。介绍也太短了吧，离港口很近或是有喷水池，这一看就知道了啊，我怎么讲不出其他东西呢！导游对我来说果然太沉重了啦！

「的确……嗯，有喷水池呢。」

他的表情有些困扰，我们对看了一眼，随后又转移视线。好尴尬喔，我思考话题想打破沉默，结果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我不习惯和男人聊天嘛，女孩子之间随便一些话题都能聊得很开心呢……

而且这个人感觉蛮恐怖的，也不是他口气不好，不对，应该说他是认真诚实的类型吧……可是他的眼神很锐利，身形也很笔挺，给人不易亲近的印象。我想……我们合不来吧。

最好还是找个理由，结束这份导游的工作吧──

「……那个，不好意思，给你添麻烦了。」

「咦!?你、你不必道歉啊！真的，不必喔！」

「是吗？我看你似乎挺困扰的。」

咦，被发现了吗？怎么办，我的表情很明显吗？也许是我失礼了吧，我并没有讨厌他啊。

「呃……不是的，我只是很过意不去。我从刚才就没做好导游的工作，来看公园也很无聊对吧？」

「不，怎么会呢，比起观光地区我更喜欢安静的地方。更何况，你愿意陪我，我就很感激了。」

「是、是吗？那就好。」

我们再次四目相望，这次没有逃避对方的视线，他也稍微笑了。咦，这个人也会笑啊？好意外喔。也许是我从没看过他笑吧，仔细想想他也是人嘛，会笑也很正常啊。

我想──大概是他眼神锐利笑起来却很温柔，我才会觉得意外吧。

「你的父亲说得没错，我自己一个人在街上太醒目了。」

他面带苦笑。我不否认他是个醒目的人……但这没什么好在意的吧？港口市镇本来就有不少外国人啊，大家也都习惯稀奇古怪的东西了。

「该道歉的是我才对，和我这种人一起散步很讨厌对吧？」

「咦？怎么会，没有这回事喔？啊，千万别这么说！」

我换了一个拘谨的说法，他开怀地笑了，笑声听起来很爽朗。难不成，这个人很喜欢笑吗？

「不必改口没关系，彼此太过拘谨，在一起也很累吧。」

「是、是吗？那……那就普通交谈吧。」

随着我们视线交流的次数增加，语气变得越来越随和，距离也亲密了不少。搞不好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，纯粹是我太在意他的第一印象了吧。转念及此，我开始觉得带他认识环境是一件有趣的事了。

我们在公园里绕了一圈，坐在看得到喷水池的长椅上。过程中我们闲话家常，例如我告诉他这附近有家店的火腿三明治很好吃，我喜欢买来在公园享用。他笑着问我，我才刚吃饱怎么又想吃了？我别扭地回答他，又不是现在就要买来吃！他又愉快地说，他是开玩笑逗我的。原来这个人还会开玩笑啊。

我们之间的隔阂逐渐消失，我稍微探出身子，想问他一个问题。

「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？」

「当然。」

「跟我谈谈你的国家好吗？我对外国的事物很有兴趣！所以，我想瞭解得更详细。」

没错，他能流畅运用我国语言，但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外国人。

我提起这个话题──不单是对他出身的国家感兴趣，其实我的父亲也跟他一样是外国人，我算是一个混血儿。父亲很少跟我说祖国的事，平时他也忙着跑船，几乎没有回家。今天我也是隔了一年才见到父亲，由于从小我们聚少离多，我对父亲也没特别执着……话虽如此，我还是想满足好奇心，就某种意义来说，这也算是我部分的根本吧。

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，他的表情蒙上了一层困惑的阴影……这个答案很难回答吗？

「我也……不是很清楚，所以说不出你想要的答案，不好意思。」

「咦？你不瞭解自己的祖国吗？」

「……这种事并不罕见啊。」

……为什么呢？我正想追问原因，他却笑着问我衣服的事情。感觉他在转移话题，既然他不想讲，那也不能强求了。

况且，他提到我身上的衣服，我也挺开心的。

「这个啊，是父亲送给我的喔！我吓了一跳呢，父亲以前从没买礼物给我，这件衣服我一看就很喜欢，用的是很珍贵的布料和颜色！常在各个国家之间跑船的人，果然会知道一些珍奇的物品呢。」

「嗯，是、是啊？」

奇怪？瞧他支吾其词，究竟是怎么了？

「啊！该不会你想要这件衣服吧？重新修改的话也可以当成男装嘛，我去问父亲，看能不能再弄到一件。」

「呃……我跟你说。」

「你不用客气啊，父亲似乎很信赖你，任何心愿他都会──」

「那件衣服是我带来的。」

……嗯？他说什么？

「也就是说……要和上司的女儿碰面没带点伴手礼也不好意思……我才赶紧到服饰店订做的……」

「咦……？」

「你喜欢这件衣服真是太好了。」

当时的我，想必是一脸茫然的傻气表情吧。

「等、等一下，意思是……这件衣服，是你送给我的礼物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结果我却一无所知，还在你面前炫耀？」

「是啊，从吃午饭的时候……」

我害羞到脸颊快要喷火了，脑袋里也乱成一团。

「你你你你你、你怎么不早说呢！你一开始就该跟我讲啊！天啊，好丢脸喔，我去换下来！」

「咦，你不是很喜欢吗？」

「我……我很喜欢啊，我是很喜欢没错……！」

可是，这实在太害羞了啊！我一个人自鸣得意，还想帮他弄一件衣服……没脸见人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！

「我事前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女孩，也很担心你喜不喜欢……你穿起来很好看呢，太好了。」

他又一脸温柔地笑了，我的心跳急速飙升，不好意思注视他的脸庞。我也不懂自己为何惊慌失措、害羞不已，总之我不想让他看到我满脸通红──就这么逃离现场了。

当然，后来我还是跑去道歉了。

之后，他在这个国家逗留的期间多半是和我共处，我们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，顶多是悠闲散步、互相谈论梦想，随便聊些琐事……一同度过安稳的时光。

不知不觉间，我们深受对方吸引。他就快要出航了，出发后要很久才会回来，在这种状况下，我们很烦恼是否该更进一步──不过激昂的情感当前，这些都无关紧要了。

在目送他出航的那一天前，我们成为了恋人。

而且，也互许终生了。

◆◆◆

……接到海难事故的消息，周围的人都很同情我、关心我。有人跟我说……这件事非常遗憾，但世上还有其他的好对象，忘了他吧。说这句话的人并不瞭解，我和他的羁绊已经深厚到难分难解了。

实际上，我们共处的时间不长，也难怪别人会以为我的感情是年轻人的一时冲动，不肯相信我的主张。可是……我感受到了命运。

我知道──除了他以外，我不可能跟其他人在一起了。

所以，我还不能放弃。

经过两个礼拜了，不对，还剩下两个礼拜……我还有时间，要尽己所能才行，现在不是失落的时候。

「……你不会独自消失的对吧。」

我的自言自语飘散在海风之中，我必须打起精神继续找寻线索……然而这时候的我，心情多少有些感伤。

「哼，又是你啊，不要占据我的海岸好吗？」

……一阵冷嘲热讽的声音破坏了感伤的心情，我生气地回过头，果然是之前的少年。他的手上拿着钓竿和桶子，大概是要钓鱼吧。

「海岸是大家的吧？」

「至少不是外人该来的地方啦。你还没走啊？我以为你老早就放弃离开这里了。」

这座村庄的人讲话真是太不留情面了，尤其这个小孩的嘴巴更是恶毒。

「有什么关系，又没有给你添麻烦。」

我的声音也变得不太高兴了。我知道，他一定要说我给他添麻烦了吧。

「……你很了不起呢。」

我讶异地抬起头来，他竟然没有嫌我麻烦。他说我很了不起，这是什么意思？我不解地歪着脖子，他瞄了我一眼说道。

「你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吧？这个村子的人啊，就是这么不友善，你明明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，毅力倒是很惊人啊。」

他在担心我吗……不太可能吧。不过，难得对话成立，蛮出乎我意料之外的。

「不谙世事的大小姐？你、你又不认识我，怎么随便妄下定论呢？」

「我一看就知道了啦，反正你在村子里被扒了五次钱包对吧？」

「才没有五次，三次而已！」

「……看吧，我就知道。」

少年一脸傻眼的表情。这、这也不能怪我啊，我在家乡又不常碰到扒手……可是奥兰多先生说他一次也没有被扒过，我看起来真的很笨吗？

那个男孩粗鲁地放下桶子，从里面拿出蚯蚓挂在钓钩上。我不喜欢蚯蚓，湿湿黏黏的好恶心喔。我很佩服他敢摸蚯蚓，他注意到我的视线，不太开心地咂嘴，但他没有叫我走开，我就继续留下来了。当然，他很想叫我走开吧。

他以熟练的动作甩出钓竿，看到他甩钓竿的动作，我深切体认到他不愧是渔村的小孩，或许是渔夫的孩子吧。

「这是你的工作吗？」

「你很烦耶，少多管闲事啦。」

「……跟我说一下也无妨吧？这没什么好保密的啊。」

「我来海边不是要跟你聊天的。」

「我叫波琳，你该叫我波琳大姊姊。」

我看得出来他的表情很无奈，之后他叹了一口气说。

「……老太婆。」

「你说谁老太婆啊，大便！」

很好，今天我成功骂回去了！我在心里激动握拳，他神情讶异地转头看我。瞧他惊讶成这副德性，连我也吓到了，这有什么好动摇的吗？

……啊，钓竿弯曲了，有鱼儿上钩了吧。

「哇啊！」

不出我所料，鱼儿逃跑了。我替他感到可惜，他却瞪着我好像是我的错一样。我猜他又要生气骂人了，我等着反驳他的言论，没想到他并没有破口大骂，我可是学了很多脏话要和他互相对骂呢。

「都会的女人也会骂脏话啊？」

「刻意学来和你吵架的啊。」

语毕，我得意地挺起胸膛。经过一段奇妙的沉默，少年忍不住笑了。

「哈哈……什么嘛，真是个奇怪的女人！」

咦？我学脏话是用来吵架的，他怎么反而笑了？这个孩子笑起来也像个普通的男孩呢，平常他总是顶着一张臭脸，笑容却充满年少的可爱风采。

……笑容这种东西，好狡猾喔。直到刚才我对他的印象不太好，现在却完全改观了。笑容有一股会令人产生错觉的魔力，我开始觉得他是个好孩子，我自己也差点笑了。

「呐，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，你跟我成为朋友吧？」

「啥？你、你在鬼扯什么啊!?」

他的笑容变成震惊的表情，似乎没料到我会提出这个要求吧。

「我相信啊，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！况且你也没有朋友嘛，上次和今天碰面你都是一个人，所以我来当你的第一个好朋友吧！」

「你、你少自说自话了！」

「没什么不好啊，我想这是一个不错的方案喔。你明天也来海边吧，我也会来的，我们再来聊天！」

「你……你不是……还要找人吗！」

「我当然会继续找啊！不过，我也确实有些气馁了。你说得没错，大家都嫌我碍事。」

我流露困扰的表情，但却没有忘了笑容。也许，我的笑容很无力吧，他张开嘴巴沉吟，似乎想不出该说什么。

「和你聊天我也能恢复精神啊，我不是要求你支持我，陪我普通谈天就行了。呐，就这么说定了，说好啰！」

「等、等等，我还没有答应！」

「那明天见啰，你也要来海边喔！」

说完想说的话我站了起来，休息时间也该结束了。

「我……我叫你等一下啊！」

「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喔！」

「不……不是啦！不要一直用代名词称呼我，我的名字叫哈比！」

我听了大感意外，起先他不肯报上姓名，现在他肯告诉我，我好开心喔，原来他叫哈比啊。

哈比好像脸红了，我以为他只有别扭的表情，其实他也会欢笑、惊讶、害羞，纯粹是个很普通的男孩子。嗯，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好好相处！

「请多多指教啰，哈比！」

我报以最真诚的开怀笑容，哈比没有看着我，不过他大概有感受到我的喜悦吧。

15 第二头野兽

我的生活又变回了平静无波，一如那个女仆与我共度的时光，可是陪伴我的女人头发是白色的，这一点算是最大的变化吧。

后来，我没有再看到女仆了，自从那次在走廊相遇，她就失去了行踪。我在馆内搜索过，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身影，那个飘逸的背影，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。

她想必是唾弃我了吧，我也知道自己太过自私，一下子想要安稳的生活，一下子又追求杀戮，结果又重拾了安稳。我害那家伙吃了不少苦头吧，现在我多少有点愧疚之意，也有重新开始割草的念头。

话虽如此，失去了也无可奈何，渐渐地，我也不去在意那个女仆了。

和白发女人同居，我也搞懂了许多一开始不瞭解的事实。起先我以为这家伙是天使，是非人的神圣存在，实际和她相处后，我才发现她充满人性的一面。想当然，她需要吃东西，对食物也颇有偏好，最重要的是，她的表情变得更柔和，也比较容易攀谈了。

温柔的生活持续下去，馆内再也没有哀号尖叫了。

那一天，我在出去狩猎之前寻找那个白发女人，她在大厅里编织冬天用的防寒衣物。她的眼睛失明，手倒是挺灵巧的，我默默地盯着白发女人，她忽然浮现了柔和的笑容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你真敏锐……竟然知道我在这里。」

「我的听力不错，失去视力，其他的知觉变敏锐了。」

这种知觉，也包含读心的能力吗？女人维持温柔的表情，说今天的气氛很宁静。的确，今天的感觉是很不错。

「……我要去打猎了，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？」

我以为她会说没有，但她稍事思考后，拜托我帮忙张罗水果。水果啊，找找看吧。

女人继续编织衣物，我也没有离开现场。过了一会儿，她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，问我是否还有其他事情，我们的视线依旧不曾交错。

「你的视力是天生的吗？」

我不是关心她才问的，只是好奇而已。女人把我的好奇当成了体贴，她说其实失明没有特别不方便。

「小时候我还看得到，长大后慢慢失去光明，现在就完全看不到了。」

「你的眼睛失明，为何会在森林里徘徊？」

这个疑问从那天晚上就一直盘据在我的心头，女人的表情也变悲伤了。眼见她难过的表情，我有点后悔提问，有疑问又怎样，答案根本无关紧要，这家伙来到我的住处，唯独这一点是明摆在眼前的结果，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。

「……说实话，我是离开家中治疗眼睛的，我听说有不错的大夫，想去镇上碰碰运气，不过途中马车遭受盗贼袭击……我一抓住机会，没带行李就逃跑了，然后逃进了那座森林里。」

这女人吃过的苦，可能远远超乎我的想像。我稍微慌了，只好庆幸她没有受伤，她也开心地笑了。

不对，不要露出这种表情，严格来说是我的愿望害你受苦的，罪魁祸首是我。我……我如果没有奢求最棒的猎物……她早就平安抵达镇上，说不定连眼疾也治好了。

……我究竟是怎么了？照理说我是自私自利……不懂得替别人设想的野兽啊，为何一看到她难过的表情，我就会有不愉快的感觉？为何听闻她的遭遇，我就会有罪恶感呢？一直以来我残酷杀害了多条人命，如今却有了侧隐之心？

「那时候……我已经变得自暴自弃了。」

女人的语气似乎忆及了过往。

「自暴自弃？」

「是的，你要杀害我的那天晚上……我决定接受这就是自己的命运。我的反应令你不知所措，事实上我只是累了。我失去了归宿和支柱，连辛苦存下的治疗费也没了……我对这种人生真的累了。」

当初我在她身上感受到的神圣性，不过是她的自暴自弃吗？应该不只如此吧……这是我的一厢情愿吗？

「可是，现在我认为这样也不错，我来到这座洋馆也是命运吧。至于眼睛的事情也无所谓了，虽然看不到你的模样有点可惜就是了……」

我不希望她看到我的模样后也把我视为一头野兽，所以尽管对她过意不去，我宁可她永远都看不到。

「……你那一晚说过，这里有种怀念的气息是吧。」

「嗯嗯……很不可思议，我总觉得……自己以前好像有来过。」

「难不成……你真的有来过吗？」

我不太瞭解怀念是怎么一回事，我的记忆太短暂了。野兽是在渔村诞生的，我没有更早的记忆了。因此，对陌生的场所感到怀念，是我难以理解的感情。

女人摇摇头。

「我几乎没有离开过家里，我……我的外表很奇怪对吧？周围的人都不太喜欢我……我也没办法在外头工作，我受到的差别待遇没有你严重，但我们或许很类似吧。」

我和她很类似？不可能，绝对不可能，是正好相反才对吧。我是杀人的野兽，这家伙是天使般的女人，哪里有相似之处了。

然而，同样都是被人疏远的存在，神明或恶魔受到的待遇都差不多吧。神明受人畏惧，恶魔则被厌恶和疏远。

「那么……在你的心里，这座洋馆是什么样子？」

白发女人茫然地抬起头来，睁开的眼睛并没有眨眼。我知道她是瞎子，但我很难相信她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了。鲜红的瞳孔完美无缺，丝毫不带一点阴霾。

「蔷薇……我感觉……这里有蔷薇。」

我吓了一跳。蔷薇，黑发女仆也说过这种东西。她说百年前，这里有许多引以为傲的美丽蔷薇，如今荒废的庭园里，过去曾经点缀着鲜明的色彩。这是怎么回事？是偶然吗……还是？

算了，真相如何我也无从确认，这家伙的说法也不明确，光凭直觉猜测，也讨论不出一个答案吧。

我走近女人，信手交出某样东西。庭园里连一朵花也没有，可是我知道别种蔷薇。

「很遗憾，馆内没有蔷薇，所以这个给你吧。」

那是我和女仆找到的饰品，白色的蔷薇首饰。我一直想找机会丢掉，也不认为自己用得到，奇怪的是，我就是舍不得拿去丢。

过去，黑发女仆叫我有朝一日把这东西送给重要的对象……对我来说，我还不晓得这个女人是否重要，不过除了她以外，从今往后我也没有其他人能送了。

「谢、谢谢……」

女人很困惑，大概是讶异我拥有首饰吧。她讶异的神色逐渐改变，我也不好意思看她复杂的表情，这次真的转身外出狩猎了。

那家伙有注意到吗？

她没发现……自己其中一边的红眼，落下了泪水吗？

洋馆忠实达成我的心愿，再也没有迷路的人造访了，这件事令我衷心地松了一口气。明明不久前我还杀气腾腾地等待猎物上门，现在却很怕有人扰乱我的平静。

这座洋馆真的很配合我的要求，眼下我最重视的是白发女人带来的安宁生活。我不需要杀戮了，忘掉一切吧，忘掉我是凶恶的野兽以及所有过往。

狩猎完回到家里，有她迎接我回来。

看她扶着墙壁走向厨房的背影，我内心有一个想法。

我要继续守护这种生活。

『──你真自私呢。』

可是──就在这一瞬间，我听到了某个人的声音。那声音很清晰，不是幻听。我赶紧环顾四周，白发女人才刚进入走廊，那不是她的声音。

『你先舍弃了到手的安稳，而今又再次紧握手中，丝毫没有考虑到那些被你杀害的人，你实在是自私到可笑的地步呢。再来呢？等安稳的日子过腻了，又要企盼猎物上门吗？就这样一直重复下去？』

「谁，是谁!?」

那也是女人的声音，剩下的我就听不出来了。女人的声音缺乏特征，就像隔着墙壁一样含糊，这个音质我似乎听过，但又无法准确说出是谁。

我分不清──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。当我以为声音在耳边响起时，声源却突然变远，我愚蠢地惊慌失措，不停地转动视线。

『真是太妙了……我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吧，你啊，完全没有任何改变。』

难道──是她吗？那个黑发女仆，突然从我眼前消失的女人。假如是她的话，说不定有可能办到。要在不露面的情况下放话，对她来说并不困难吧，毕竟──那家伙比任何人都要超出人类的范畴。

「喂，你是什么意思！你不是消失了吗!?」

『你从很久很久以前，就深受杀戮的魅力吸引。』

「出来啊！来我面前啊！」

『你无法得到真正的安稳。』

「喂……听不懂我说话吗！」

『呐？野兽妄想成为人类──是不是太忝不知耻了？』

「住口！」

『我跟你说，你终究是一头饥饿的野兽……你看，有一只你翘首盼望的猎物来了。』

神秘的女人话一说完，玄关响起了剧烈的敲门声。

不该前来的来访者竟然来了，我吓得面无血色。洋馆一向忠实达成我的心愿，现在却背叛我，违背我期望的发展。

我终于瞭解了，我最害怕的是──亲手破坏安稳的平衡，我深怕自己搞砸了好不容易到手的安宁生活。

「我、我不再需要猎物了！我不杀人了……绝对不杀了！」

我坚定地发誓，不再败给自己的欲望了。去迎接来访者吧，对方不嫌弃的话，我就以人类的身分招待，再让他们平安离去。我办得到的，没必要害怕，这很简单啊！

于是──大门打开了。

没想到门外──

是一头和我相似的野兽。

倾刻间，我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，脑袋也化为一片空白，不经意地冻结了。这家伙……野兽是……是猎物？和我一样的野兽──为何会来到这里？好不容易浮现心头的思绪，尽是无解的疑问，我茫然站在原地，连眨眼或吞口水都忘了。

在我发愣的时候野兽有了动静，那家伙发出莫名的吼叫朝我冲了过来！我吓得失魂落魄，那是亢奋的吼叫声吧？就跟以前的我一样──找到猎物时会痛快地大吼。

我在野兽面前毫无防备，以前的我绝不会犯下这种愚蠢的失误。我完全失去了杀意，现在我唯一能做的，没错──就只有逃跑了。

我得先甩开野兽，重新备战应敌，到那时候我才有致胜的机会。不过──我真的有胜利的机会吗？我变无力了，我奢求安稳放下杀戮，舍去了野兽的特性试图成为人类，这样有办法赢过真正的野兽吗？

不──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了，背后传来野兽的叫声，野兽要追来了，我得快点逃！

我在走廊奔驰，穿过转角拉开双方的距离。焦躁与恐惧从我身上夺走大量的体力，我才跑没多远就已经气喘吁吁了。我的心脏变得如此柔弱，一定是胆怯的关系，然而心跳声却拼命吵个不停。妈的，真想把这派不上用场的心脏直接挖出来丢掉！

我在奔跑的当下想起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。不对，我太晚想到了，我──我把那个白发女人留在厨房了！

最坏的想像浮现心头，野兽发现了白发女人，冲上去咬破她的喉咙，吃食她的血肉和性命。一想到这个景象，我全身都在发抖。我绝不允许这种事，我才刚发誓要和她……我要守护她带来的和平啊！

没有白发女人，我的安稳就不成立，因此，无论如何──我都不能让她死！

我转身跑向厨房──同时祈祷她平安无事、性命无虞。在我抵达厨房前，我找到了和野兽对峙的白发女人。

野兽背对着我面对白发女人，女人在野兽面前毫无防备，而且她眼睛失明可能没注意到野兽就在眼前！我知道这是我杀害野兽的唯一机会，野兽没有发现我，就算我变无力了，从后方暗施偷袭也能杀掉野兽吧。不对……我没有其他方法了！

所幸，我的腰上挂着佩剑，那是我从贸易商身上抢来的东西，刚才也用它来狩猎，锐利的程度无庸置疑。

我要杀了野兽──没错，杀！

不料，我的内心充满杀意，膝盖却在打颤。对方和我同样是野兽，带给我很强烈的恐惧。过去我杀害的人类中也有强壮的男人，但我从来没有恐惧过，任何人都屈服在我之下，那么这代表──我过去纯粹是欺凌弱小？

啊啊，我没有时间恐惧了！快点拔剑奋勇作战啊！杀了野兽！我要亲手杀了野兽保护白发女人啊！

杀！

杀、杀、杀！

杀、杀、杀、杀、杀、杀、杀、杀、杀、杀、杀、杀、杀、杀、杀、杀、杀、杀、杀、杀、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

「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!!」

当我挥剑斩击，野兽也正好转过身来。我运剑的刀锋一偏，没有造成致命伤。无法一击杀敌的焦躁感，将我打入混乱的深渊中。野兽朝我伸手，我发出大吼用力挥剑，斩下野兽的手臂。

「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」

我趁野兽重心不稳，直接骑到野兽身上，高举长剑刺落。我不断刺、不断刺、不断刺、不断刺、不断刺，直到地板沾满野兽的鲜血，直到伤口深可见骨也没有停手。我的精神早已崩溃，我莫名嘶吼持续挥剑，也不管野兽是否死了。

「够了，快点住手！」

等我恢复神智，白发女人从身后抱住我，破碎的肉块在我脚边，我上气不接下气地俯视那家伙。全身上下的毛孔喷出汗水，在感受到肉体疲劳之前──我的内心充满了安心感。

我笑了。不，那充其量是些微的叹息而已，总之──我表现出喜悦之情。我赢了，我赢过野兽成功保护了白发女人。

安宁的生活──被我保住了啊！

「哈、哈哈……喂……我成功了……我成功了！我保护你了！连我这种存在……也能保护别人啊!!」

白发女人在我身后发抖，说不定她在哭吧。这也难怪，差点遭受野兽袭击，会害怕也是正常的嘛。

她紧紧抱住我。

之后，她近乎哀号地喊了几句话。

这也许是我第一次──看到她的情绪如此激动吧。

16 生存的证明

──的确，当时的我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吧。

心力交瘁的我，宁可去依赖任何可能性不高的线索，甚至不惜承担风险。我相信要找到那个人，只有勇往直前了。

而今，我来到了阴暗的森林。

◆◆◆

事件的起因是奥兰多先生病倒了。我们在村中逗留将近四周，每天我都在烦恼回国与否的决断，这时候，奥兰多先生罹患了高烧的症状。

渔村里没有大夫，据说大夫会定期造访，但也是好几个月才来一次，所以村人说奥兰多先生的症状是感冒，我也只能信了。

高烧的症状严重，幸亏没有危急性命，真正令我在意的，是村人的态度。他们对待生病的奥兰多先生极为冷漠，希望我们尽早离开渔村，而且说这种话的人不在少数。

我们是外人没错，不过赶走一个生病的人也太过分了。长期受到他们的冷漠对待，我也忍不住抗议了，我质问他们为何那么无情，他们的性情太反常了──现在回想起来，我也太心直口快了。

大概是我激烈反驳奏效吧，他们也说出了心里的话。

「我们不想再惹麻烦，万一是很严重的传染病怎么办！野兽的骚动已经很头痛了，外人再害我们得病那还得了啊。拜托你们，不要传染疾病给我们好吗！」

村人神经质地怀疑我们得了传染病，这件事固然令我讶异，可是他们口中的意外字眼，才是最令我狼狈动摇的。

──野兽，这是个陌生的字眼。不对，单字本身的意义我很清楚，我在意的是……区区野兽不可能害他们变得阴阳怪气，这当中有种诡谲的异样感。

由于这场争论，我得知了村中发生的事件。

某天，村里来了大家从没见过的野兽，村民赶走野兽却也承受了伤亡。原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，没想到后来发生了奇怪的现象，有越来越多村民在森林里消失。

有人在傍晚时分发现村民跑进森林里，决定跟上前去一探究竟。村人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似地，踩着虚浮的步伐漫无目的地在森林里前进。穿过森林后有一片临海的断崖，崖上耸立着一座宅第，村人不由自主地走进其中。

跟踪的人在外面偷窥，吓得差点放声尖叫──袭击村子的野兽就在宅第里面，最可怕的是，野兽残酷杀害走进宅第里的村民。

那个人害怕地逃回村子，将所见所闻告诉众人。

我一直以为村里的阴郁气息是战争导致的，所以从没过问村民的遭遇。小国确实被卷入战乱失去了自治权，然而军队没有来到这座渔村，战争和这座渔村没有任何关联。

我听了野兽的传闻，内心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，想必这就是直觉吧。我祈祷自己的预感不要应验，同时问了一个问题──在失踪的人当中，有没有外国人？

……村人点点头，给了一个违背我期待的答案。他们还告诉我外国人的特征，包括远道而来的商人、旅客以及──

似乎是从事贸易工作的男人。

当我得知这个消息，内心也凉了半截。

◆◆◆

我用罗盘确认方位，颔首下定决心。我从村人口中打听到野兽居住的宅第──来到了森林的入口。四周只有我一个，没有其他人了，奥兰多先生卧病在床，我也没报备自己要出门。

……我知道自己在干一件既危险又愚蠢的事，不过没有弄清楚我无法回国，我得亲眼确认前往宅第的贸易商──我的恋人到底怎么了。

我不远千里来到这里，就是要证明我的恋人还活着啊。

哪怕碰到野兽……我也在所不惜──

「喂，你这笨蛋！不要独自干傻事啊!!」

「咦!?」

一阵怒吼骤然响起，我吓得回过头来。本来空无一人的地方，多了剧烈喘息的哈比。他一定是全力冲来的吧，额头上流了好多汗水，他的表情很恐怖，也显得十分愤怒。

「我听村人说了……你、你要前往野兽的住处对吧!?」

「唔、嗯，我的恋人也许在那里──」

「你脑子有问题吗!?」

哈比的声音很大，我的肩膀也抖了一下。搞不好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别人严厉斥责吧，对方还是一个比我小七、八岁的男孩子，他的气焰令我畏缩。

「你这等于是去送死吧!?你不是有保镖吗？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过来啊！」

「奥、奥兰多先生发高烧了……」

「那你不会等他病好吗！干嘛非得自己一个人去啊──！」

「我……我真的坐立难安啊！一想到那个人可能去了宅第，我无论如何也得快点过去才行！」

「你……」哈比张大嘴巴准备破口大骂。我猜自己又要被骂了，不经意地缩起身子，不过哈比缓缓吐气，忍住了怒吼的冲动。他没有骂我，反而以非常严肃的语气说道。

「听好了，假设你的恋人去了宅第，他也已经没命了，放弃吧。」

「这……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啊！说不定他还──」

「你不知道那头野兽有多危险啦！被那家伙抓到的猎物绝对逃不了！那是没血没泪的恐怖畜牲啊！我很清楚，因为──我亲眼看过！」

……咦？亲眼看过──莫非那个到宅第一探究竟的人是……

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吧，哈比说完后尴尬地撇开视线。他的脸上流露复杂的感情，愤怒是冲着我来的，恐惧则是野兽引起的。

另外……还多了一份卑微。

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表情呢？

「没错……那个找到野兽的居所，什么也不敢做就逃回来的人，就是我啦。」

为什么──他要贬低自己呢？

「那时候──我是打算对野兽报仇的。」

报仇。说出这个字眼的哈比，少了这几个礼拜以来逐渐展露的稚气，他好像一口气老了许多，充满十多岁少年不该有的无奈神色……方才撇开的视线，又移回到我的身上。

哈比愿意谈起自己的事情，理由也很简单，他是要──阻止我前往洋馆。

「我的父母，是被野兽杀死的。」

我倒吸一口气，回想起哈比总是形单影只的模样，包括我第一天见到他，感觉他很寂寞的往事。哈比不是性情孤癖……而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。

「村人消失在森林里，这个传闻你已经听过了吧，我的父母也包含在内……我爸和我妈都不见踪影，我真的很慌张。后来，我研判这和村子的失踪事件有关，所以观察村人的举动，找出前往森林的人。

接下来失踪的人是一位木工大叔，我不太喜欢他，却也不希望他翘辫子，等我弄清楚失踪事件的原因，我就要唤醒他，带他回到村子里。

可是……当我到达洋馆……从窗外偷窥里面的动静──我的双腿也僵住了。那个地方大概是厨房吧，里面堆积的不是食物──而是一堆人类的尸体啊！然后我的父母──不对，他们的残骸也在那里……！

我焦急地想去里面确认到底出了什么事情。老实说，我的双脚抖个不停，但至少还保有理智。我寻找入口，探索窗户和外墙，终于找到了可以看到大厅的窗户。

待在室内的是木工大叔──以及袭击村子的野兽。

不过我一目睹野兽的表情，就当场吓得魂飞魄散，那根本不是人世该有的恐怖形象……我瞧见那家伙的黑色瞳孔，便再也无法思考了。我胆战心惊，整个人动弹不得……我很清楚如果不出手救人大叔会是什么下场，然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惨剧发生。

我……我不但对熟人见死不救，连替父母报仇都办不到──就这么逃回村子了。

村民们痛骂我，他们说我都去那里了，为何一事无成地跑回来，还批评我是不孝的胆小鬼……我很不甘心却又没办法反驳他们！因为在那家伙面前，我确实什么都办不到──不对，我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！」

哈比激动说完后，叹了一口温热的气息，眼睛也泛着淡淡的泪光。住在洋馆的野兽，奇妙的失踪事件──这些事听起来很荒唐，但我不认为他在说谎。说谎的人不可能露出这种表情，村子的气氛也不会那么阴暗。

野兽是真实存在的。

「哈比……你不是胆小鬼，面对那样可怕的事情，任何人都无能为力的！」

「你要真有同感──那就别去了！你只会成为尸山血海的一部分啊！」

哈比的忠告是正确的，以身犯险去那种地方是最愚蠢的事情。

「不过……我……我还是得去。」

明知如此，我口中嘀咕的竟是相反的话语。

哈比的眼神充满错愕。

「为、为什么!?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!?」

「我懂！我知道你是要制止我，可是我不能这样活下去！在没有确认那个人的生死之前──这一切不会结束！」

我想自己也隐约察觉到那个人与世长辞了，我虽然坚信他还活着，但其实我才是最否定这件事的人吧。我真正想知道的──说不定是他的死亡。

「要是没弄清他的生死，我会永远……永远追逐他的幻影。我自己很清楚这点……所以我才想弄个明白，万一他真的死了──我也必须知道。」

哈比的表情痛苦扭曲，他肯定觉得我是傻瓜吧。实际上，我也的确很傻，他应该会掉头就走再也不理我。我们好不容易才当上朋友，没想到这下就要分别了。

「你只是……想确认是吧……」

「咦？」

没想到哈比没有骂我笨，也没有掉头离开。

我凝视他的双眼，那是觉悟的眼神。

「你只是想确认他的尸体对吧？那你答应我，绝对不准进去屋内，你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在外面偷窥，没错，就跟我当初一样……你不要以身犯险，知道吗？你答应我的条件──我就带你去野兽居住的地方。」

「你、你愿意陪我吗？」

「你一个人去不晓得会干出什么傻事，我要负责制止你才行。唉，我还是第一次认识这么冥顽不灵的人。」

看着哈比不悦地咂嘴，我全身放松地笑了。现在的哈比看上去好可靠，害他迁就我任性的要求，我内心涌现愧疚和感激的心意，明明他自己也很害怕前往洋馆。

「不顽固的话又怎么会离家出走呢？哈比……谢谢你，谢谢你为我尽心尽力。」

「没有啦。」哈比瞄了我一眼，他的脸颊有点红，今天我就不捉弄他了。

◆◆◆

日落前我们抵达了洋馆，没有哈比带领我，我可能到晚上还抵达不了吧。在确认恋人的生死前自己先迷路遇难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
我们压低身子，仰望耸立在夕阳余晖下的洋馆……想不到这种地方真的有洋馆，撇开外观老旧不说，这是一栋十分气派的建筑。

「那座宅第究竟是……」

我询问哈比，他一脸困惑地说自己也不晓得。

「我只知道那是一座奇妙的洋馆，正确来说村里的人也不瞭解。你不相信也无所谓啦……洋馆是最近才发现的，一般来说村子附近有这么大的建筑物，应该早就被大家发现了才对。」

我可以理解这是一座奇妙的洋馆，我也相信哈比说的话，不过──我内心怀抱的情感反而比较难以置信。

我似乎看过这座洋馆，我忘记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看过的，不过这个地方带给我一种怀旧……还有想要哭泣的悲哀心情，彷佛我一闭上眼睛，整座建筑就会灰飞湮灭似地。

……当然，我眨了好几次眼睛，洋馆没有忽然从我眼前消失，想必是我太过紧张脑袋才会胡思乱想吧。

「我渐渐觉得那个村子被卷入了奇怪的事件……反正我也待不下去了，过一段时间我就要离开村子去别的地方。」

「你有想去的地方吗？」

「呃……还没有。」

这时我灵光一现，俯视哈比的面容笑道。

「那你来我的国家生活吧！我可以替你介绍工作。最重要的是，我的家乡是个好地方，而且也有大海呢。」

我自认提了一个不错的建议，只是考量到哈比的个性，他也许会撇嘴拒绝吧。可是，他出乎意料地认真考虑，良久，他不好意思地看着我的眼睛径自说道。

「……我考虑看看。」

今天的哈比真老实，该不会老天要下雨了吧？

话说回来，现在多了一个回国的乐趣我也很开心。哈比的口气不好，第一印象也很糟糕，然而我很清楚他是一个好孩子，而且他的性情很温柔，和他一起生活每天都会很愉快吧。

既然决定了，我们得平安回去才行。

「那我们走吧。」

语毕，哈比用眼神提醒我，只能在外面确认恋人的生死。我也用眼神回应他，我会遵守约定，要他不必担心。

我们躲在繁茂的草丛里，来到洋馆的外墙边。目前四周寂静无声，也没发现什么野兽的身影，不过刚听完哈比的亲身经历，我既紧张又惶恐。

我慢慢深呼吸，对于即将目睹的一切先做好心理准备。我紧咬着嘴唇，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哭泣或尖叫。

我小心翼翼地偷窥窗内以免被野兽发现，窗户正好面对走廊，举目所及没有无数的尸骸。我松了一口气，同时也警惕自己不能松懈。

室内摆设很单调，气氛上勉强还能住人，住在这种地方的野兽到底是什么模样呢？

我缓缓移动视线观察室内，就在我要低下头移动到下一个地方时──走廊后方有一道摇曳的黑影，吓得我当场岔气。难不成……那就是野兽？还是其他人呢？黑影逐渐走近，我目不转睛地注视那道黑影，连眨眼都忘了。

……我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事实，呼吸和思考能力顿时停止，脑袋也一片空白，可是──那并不是因为恐惧！

「啊、啊啊……」

我发出了无法自抑的感叹，身体也擅自动了起来。在我恢复思考之前，早已不由自主地拔足狂奔。

「波、波琳!?你在干什么!!」

哈比的劝阻声越来越遥远，我跑到正面玄关，用力地拍打大门。

「开门啊──拜托了，快点开门啊！」

「快住手，波琳！你答应过我的不是吗!?你再闹下去，野兽就──」

「他才不是野兽!!」

我痛彻心扉的吼叫响彻云霄，哈比一定很讶异吧，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。

「你、你在说什么……住在这里的只有野兽！野兽──Bestia！」

「才不是!!」

我使劲敲门，完全不顾拳头渗血，一心只求大门快点打开。我激动地告诉哈比，我看到的并不是野兽！

哈比试图抓住我的手腕，我甩开了他的手。

我不顾一切地敲门，终于──

如我所愿，大门开了。

看着站在我眼前的人，我差点就要痛哭失声。

这不是骗我的吧？是现实没错吧？我真的……可以相信吗？

啊啊──上帝啊！

在我眼前的并不是野兽──

而是……我的恋人啊！

「我好想你，幸正……！」

我的恋人──幸正他变得好消瘦、好憔悴，他身上还保留着以往的锐气，但眼窝深深凹陷，气色非常不好。

遇上海难大概是千真万确，他一定遭遇了我无法想像的苦难。他侥幸逃过一劫，好不容易才活到了今天！

「幸正！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！我离开家乡来找你真是太好了！已经没事了，我们一起回去吧……」

我太过感动声音不住地颤抖，他的反应比我更加愕然，大概是没料到我会来吧，我也差点放弃和他再会了，然而──奇迹出现了！

我冲上前想紧紧抱住他，他一定会温柔地说──不好意思，害你担心了。

不料──

我的手没有碰到他的身体。

「咦……？」

幸正发出惊恐的尖叫从我身边逃走，为什么？为什么要逃离我？为什么……你会如此害怕？

告诉我为什么？

「等等，幸正──等等啊!!」

我不由自主地进到洋馆内部，前去追逐他的身影。背后传来哈比的呐喊，他依旧在嚷嚷里面有恐怖的野兽，叫我不要进去。哈比误会了，这里只有我的恋人，才没有野兽，两者完全不一样啊。

呐，幸正，你一定有什么误会吧？好好谈一谈就能解开误会没错吧？

我要追上他，和他说个明白！

好在，这座洋馆的规模只算中等，跟丢了也不至于找不到人。我持续朝他消失的方向奔走，窗外的阳光也逐渐微弱，整座馆内飘散着阴暗的气息。环境缺乏打扫修缮，每一处看起来都差不多，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在往哪里跑。

这里简直是鬼屋，平时我死也不会进来。

「幸正！呐──你究竟跑去哪里了!?」

我的声音在室内回荡消散，他还是没有回应我的呼唤。他那温和低沉的嗓音，呼唤我名字的温柔夜晚，我可没有一刻或忘。

「……！」

幸正没有回答我，别的地方却发出了声响。那似乎是门板开阖的声音，我吃惊地回头一看，整个人又愣住了。一时间，我以为自己看到了幽灵。

我会这样想也是情有可原，出现在我眼前的，是一位纯白的女性。那晶莹剔透的白色秀发，缺乏血色的苍白肌肤，眼神茫然的红色瞳孔，配上精致人偶一般的端正五官，给人不食人间烟火的印象。我很难相信，这个女人也同样是人类。

她注视我的方向，应该也是发现了我的存在，但我们没有视线交流。不可思议的是，她捉摸不定的视线也深具魅力，没有给人不愉快的感觉。

「请问你是……？」

女人开口了，那是一种气若游丝的唯美音色，我发现自己出神欣赏她的美貌，这才猛然惊觉一件事。这个人到底是谁？为什么她会在洋馆里？我也想问她是谁呢，莫非──她和幸正一起生活？

可是这就代表……

不、不行，先不要想太多，我还没有听幸正解释，总之要先和他谈过，也许这个女人愿意告诉我幸正在哪里吧？乍看之下，她对我没有抱持敌意……

「对不起，冒昧跑来打扰了！我有件事情想要问你，我的恋人……幸正他应该在这里，你知道他在──」

我向那个女人走近一步，察觉脚下多了一道黑影。

另外还有一种破风的声响──我转过身来。

起先，我不明白这些现象是怎么一回事。

我也没有保持警戒。

这是理所当然的，我怎么可能对你保持警戒呢？

因此……我丝毫不能理解。

我也不想理解。

为什么──

「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!!」

──为什么你要拿剑砍我？

「为、为……什么……？」

他的利剑无疑是朝我杀来，说不定，他是想一刀杀死我吧，因为他露出了不小心失手的表情。这太奇怪了，不该是这样的啊，这是恶质的玩笑吧……不，是恶梦才对吧？

你送给我的衣服我有好好穿在身上，现在衣服破了，转眼被鲜血染红，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流那么多血呢。惊讶的情感压过一切，我明知那是自己的血，却难以接受现实，也感受不到痛楚。

是啊……我的身体不痛，然而──我的心真的好痛。

「是、是我啊，我是波琳！求求你冷静下来啊──」

他神智错乱了，那个温柔的幸正不可能会做这种事，他是绝对不会……伤害我的，我得阻止他才行。

我依依不舍地伸手想触摸他的脸颊，平抚他紊乱的心灵──我是……这么想的，不过当下我的手飞到了半空中。我试着弯曲手指，手指却不听使唤，我还无法理解断掉的手臂是再也动不了的。

「幸──」

失去手臂的我重心一偏跌倒在地，他没有放过这个机会，直接冲过来骑在我的身上……然后，他高举长剑。他那疯狂的眼神、粗重的气息，我都看在眼里……我茫然地，注视着这一切。

幸正。

所谓的野兽……真的是你吗？

是你杀了村民吗？

你也要……杀我吗？

为什么……

我们不是恋人吗？

我们的感情很要好对吧？

只有我这样想吗？

我本来打算和你再会后有件事要先告诉你。

我想邀请你在我的家乡生活……

因为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。

我希望永远在一起。

我相信你一定会答应……我也梦想着幸福的未来。

当然，那不是多了不起的未来……

只是平凡的生活，唯一的心愿是有你相伴就好。

我对你说过自己的梦想对吧？

当我们度过一段和平安稳的生活，最后安享天年的时候──

回首过往，会发现那是一段平凡又美妙的人生──

你也笑着同意了对吧。

之后……

你不是说……你也想过安稳的生活吗……

那时候……你是这么说的对吧？

「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」

告诉我，为什么？

17 谁能证明那个男人神智清醒

「你说……什么？」

我无法理解白发女人呐喊的内容是什么意思，是我听错了吧？

她的手臂抱得很用力，尽管她的外表白得像雪，身上仍然带有人类的体温，那股温度从我的背后传来。女人从身后抱住我，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。

「那个人……你不能杀了她啊！她不是野兽，是人类！而且……她是……她是你很重要的对象！」

……这家伙在胡说什么？我杀的是野兽没错啊，我从野兽手中保住了你的小命喔？再说了，我哪来重要的对象啊……

「请你好好看仔细！快点恢复冷静，看清楚那个人！」

我依照指示俯视死去的野兽，我还跨坐在野兽身上，全身沾满飞溅的鲜血。方才，我一心想着杀敌，现在看上去，真是凄惨的杀戮现场。走廊到处都是血液，从身后抱住我的白发女人，想必也是浑身血污吧，恶臭也很强烈。

不过──我的感想就只有这样而已。

在我眼里，被我杀害的终究只是野兽。

「请你跟我说……那个人长什么样子？」

白发女人的声音依旧迫切，总觉得和我的内心过于乖离，双方的反应差距太大了。

「……黑色的头发、黑色的眼睛。」

「还有呢？」

「黄色的皮肤。」

「继续说……」

「鼻子不高。」

「为什么……你不认为对方是人呢……？」

你问我为什么？

这还用说吗？

因为这家伙──

「这家伙和我是同种的野兽不是吗？」

我们并不完全相同，首先性别就不一样，我的体格也较为高大厚实，外表当然也各有差异。双方的特征相似，但终究相去甚远，不过这顶多是个体差异吧？

白发女人流露无力的叹息，也可以说是充满绝望和痛苦的呻吟。我不能理解，自己成功保住的女人，为何会发出这种声音。

「我终于……理解这一切的原委了。」

理解？什么意思？我满脑子都是疑问啊。连我都不懂了，她怎么会理解？

「可是，我很犹豫是否该告诉你真相！当你得知一切，说不定你的心灵会就此崩溃啊……」

我的心会崩溃？

「你是说，我会疯掉？」

我察觉到白发女人微微点头的气息，我的手臂也失去了力气。然而，握住剑柄的手指僵硬，丝毫没有松动。

这根本是多余的担心吧？

假如她说的是正确的。

我把脚下的人类当成了野兽──

「那我早就疯了吧？」

不正常的或许是我，不是白发女人也不是脚下的野兽，更不是这个世界。照此推测，所有的问题似乎都说得通了，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。

「……告诉我吧，你思考的真相是什么？」

我的身上窜起一股寒意，分不清自己是何种表情。一定是很苍白的气色吧，没有被白发女人看到算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了。

白发女人谨慎选择遣词用字，开始娓娓道来。她尽量保持冷静，不用激动的语气应该也是顾虑到我吧。

「你在海上遭遇事故，漂流到这里的渔村……本来，你该受到温厚的照料，遗憾的是，这个国家不久前被卷入战火之中，人心疲惫不堪也很厌恶麻烦的事情。

只是，原因不光是如此，村里的人可能被你的外表吓到了吧。这个地方的人从来没见过你这种长相，在海上漂流的你面容也十分憔悴吧。衣衫褴褛加上先天容貌的差异，引发了村人的惶恐──于是他们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。

也就是，把你形容成了野兽。」

我听着女人的推论，回想在渔村的遭遇。

我最早的记忆是在海边开始的。当时我一清醒就被村民包围，他们故意说我听不懂的语言，我的喉咙像着火一样痛，只好向他们求援。我记得自己有说──请给我水，不过他们听不懂我说什么，骚动也越演越烈。

紧接着，现场的气氛逐渐恶化，村民的表情也扭曲了。有人朝我吐口水，其他人也冲上来对我施暴。

我蜷起身子忍受他们的拳打脚踢，我听到他们不断骂我「Bestia！」，同时也看到远处有小孩在踢肮脏的野狗，小孩也骂野狗「Bestia！」。

Bestia，我总算知道他们是在说我，也察觉到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。我是野兽，不是人，由于我是野兽，难怪他们听不懂我说的话，还要欺负我。

可是我不甘心坐以待毙，我强忍身体的疼痛愤怒嘶吼，再趁着村民害怕的空档逃跑。后来我抢下鱼叉，打死了阻挠我逃跑的家伙，我在逃离村庄时杀了好几个人，这些行为都算是正当防卫。

没错，到此为止都还是自卫罢了。

「你误会自己是野兽──原因是人种差异造成的不平等待遇。不幸的是，你遇上海难后失去了自身的记忆，才会接受这个扭曲的误会……」

我的脑袋隐隐作痛，像被插入一根针似地，模糊的影像也在脑海中浮现，包括浓密的乌云、一道破空的雷电、还有许多人哀号的声音。接下来，是魔物的血盆大口──不对，那是漆黑的大浪吧？

「你遭遇的是各种可怕的不幸，这些不幸侵蚀你的精神，你虽然……犯下了杀人的罪行……却也是一个被害者。」

我产生了错觉，竟然闻到鲜明的海水气味。

海水的气味带来了其他记忆，包括通知乘船时间的钟声，以及前来替我送行的女人。女人的黑发随海风飞舞，泫然欲泣地立下再会的誓言。

倘若……白发女子所言不假……

刚才的记忆也全属事实……

倘若我不是野兽而是人类的话……

那我，岂不是犯下了无可挽回的过错……

「这就是全部的真相。」

白发女人语气沉痛地说道。

缺损的记忆，遗失的过往，被我错杀的女人。

这一切的结局……是许多不幸互相交错所导致的悲剧……

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吗？

『这才不是全部的真相。』

可是，就在我差点要接受真相的时候。

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。听起来含糊不明，像隔着墙壁说话的女性嗓音。

『你不是被害者。』

「你、你……你这次又想对我说什么!?」

我对着天花板大叫，却不知道那家伙躲在哪里，我只有听到对方的声音。那家伙一定躲在某个地方，嘲笑我惊慌失措的模样吧。

我激动起身，身上的血滴也顺势滑落，惊慌失措的可不只有我一人。

「你……你在和谁说话呢……？」

白发女人询问我，我回过头来看着她，难掩内心的讶异。

那个声音……其他人听不到吗？

『你身为野兽，是更单纯的原因。』

女人的声音在我脑内响起，一听到那个声音，我的心灵就莫名烦躁。

『你本来就是一头野兽。』

「闭、闭嘴……住口啊！不对……全是事故害的……这女人也证明了不是吗！」

我抱头尖叫，好想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，连同那个声音一起毁掉。偏偏那个笑声违背我的期望，在我的头脑里回荡。

「你、你冷静一点！」

「闭嘴、闭嘴、闭嘴！不要在我脑袋里笑啊！」

「你听到的是幻听！冷静下来就听不到了！」

幻听？最好是幻听啦，我明确感受到当中的恶意，那股恶意也是虚幻不实？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！

绝不可能，不对……真的不可能吗？我能相信自己的判断吗？我的知觉感官乱七八糟，凭什么──否定白发女人的推论？

我不知道，我没有一件事情是明白的。

我眼中的世界──

究竟哪些部分是正常，哪些部分是异常？

『你纯粹是不想正视自己，所以只唤醒对自己有利的记忆，自以为瞭解事实的真相。我来帮你回想一下……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。』

唯有一点我很清楚，我很害怕这个声音。这个声音要将我转化成可怕的怪物，当中的诡谲引力试图将我拖入万丈深渊。

『回想起来吧，然后──』

够了，我不想听，别让这个家伙说下去，快住口，拜托你别说了！我抱头猛抓，用上连我自己也匪夷所思的力道。

『──受尽痛苦吧。』

女人的声音贯穿脑海。

我无法抗拒。

为了追求安稳而封印的记忆──违背我的意愿苏醒了。

◆◆◆

──记忆中，我身在船舱里。

眼前是被五花大绑的船员，绳子绑得很紧，连呼吸都有困难。看他可怜的模样，我很好奇是谁做出这种事的。

「喂，愿意从实招来了吗？」

可是，当我一听到这句话，就知道这是个蠢问题。

那个说话的人正是我自己，把船员拖到船舱五花大绑、严刑逼供的人，是我。

「不是的──我是冤枉的！真的啊……相信我！」

船员悲痛哀号，我冷冷地看着他，内心却很火热。很明显的，那绝非正义的情感。

我们搭乘的商船发生了走私的事件，我必须从嫌疑犯的身上套出首谋者的身分。没错，不计任何手段。

麻烦的是，男子主张自己是无辜的，他苦苦哀求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同情，说不定我也稍微表现出同情的神色吧，但我是料到他的命运才心生怜悯。

我逼近男子，威胁他快点交代。他坚决否认犯案，死也不肯从实招来，既然如此……我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，切下了他的手指。

我跟他说，我会从小姆指依序切下去，直到他乖乖吐实。

船舱里回荡的尖叫声听起来十分悦耳，随着鲜血的气味扩散，我的心灵也渐渐满足。这家伙的绝望，几乎就是我的希望啊。

我兴奋得浑身发抖，努力装出面无表情的模样，不过，我大概有偷偷笑出来吧。

温柔、诚实、严谨的气质，早就从我的五官消失了。

一切都是假面、都是虚伪。

到头来，我切下了所有的手指男子还是没有开口，所以我杀了他，当成审问中不幸引起的事故，将尸体丢到大海里。

我丝毫没有良心不安，更没有罪恶感，应该说，那些感情没有存在的余地，因为──那个男子真的是无辜的。

陷害他走私的人就是我，我在他的行囊里偷偷放入违禁品，好让我可以审问──不，好让我可以拷问他。

至于这是为什么呢？

为什么我要这样做呢？

其实我也没有确切的答案，只是我得用这种方式牺牲别人，来压抑日渐膨胀的欲望。

我知道自己的行为离经叛道、泯灭人性，从客观的角度来看，我瞭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。不过瞭解归瞭解，我没办法阻止自己。

长此以往，我到底会变成怎样？

当我连面具都舍弃，甚至懒得伪装自己的时候──

到时候，我会失去人类的身分吗？

◆◆◆

『你从以前就是一头野兽，你拥有的是野兽之心，你的罪业──是与生俱来的。在你心中没有任何重视的对象，你要的是一个名为安稳的模糊世界吧？你无法靠自己获得，所以才需要别人。你追求的是枷锁，不是爱情，过去的恋人和眼前的女人，纯粹是你用来维系理性世界的必需品而已。』

女人的声音一刻也没有停止。

我突然静默不语，整个人愣在原地，另一个女人担心地注视我。

四周充斥着令人欲呕的血味。

那血味，来自曾经被我当作枷锁的女人。

「我明白这个悲惨的事实令你非常心痛，然而请你千万不要迷失自我……你犯下的罪孽很沉重……一定会压迫你的人生，但我相信你可以慢慢跨越这一切，我也愿意支持你，因此……请你不要……失去人性。」

『呐，你已经发现自己的本性了，那你也该知道她说的话有多荒谬了吧？你从一开始就不觉得心痛，而且你也没有人性，没有的东西又何来失去呢？』

「你只是有些混乱，这不是你的责任。」

『不对，你一直是顺从本能而生的人，不管别人怎么说，这都是你心底的渴望。』

「……你在发抖吗？别担心，你不必再害怕了……」

『你就乾脆顺从欲望活下去吧，你是野兽，没必要伪装成人类，所谓的枷锁，对你来说是没有意义的。你很痛苦对吧？那简单啊，把你的另一个心愿和枷锁一同斩断不就得了。」

「等等，请等一下！为什么……你要拿起长剑呢？」

『解开枷锁……会很舒畅的。』

「不行！请你好好三思，你不该杀害我的！现在我愿意向你求饶……」

『理性的世界，对你来说是不必要的。』

「我不是为了自己求饶，而是为了你！你要是杀了我，你就再也──」

『好了，动手吧。』

「啊啊──为什么……我……我没办法阻止你？」

18 野兽

我欣羡安稳的生活。

女人带来了安稳，我在她身旁见识到梦寐以求的宁静世界。

毕竟，那是我无法独自得到的东西。

不过那份憧憬又令我痛苦万分。

安稳的憧憬背离我第二个愿望，二者难以共存。

要满足其中一方，就得舍去另一方才行。

于是……我……选择斩断枷锁。

踏出那一步，我轻松了不少。

我再也不用烦恼纠结了。

多亏那个声音，我终于明确顿悟了。

我──从很久以前……

就想大开杀戒了！

野兽的笑声回荡四周。

脚下是一片血海。

枷锁，也已经不存在了。

本该畅快的心情，竟感受到无尽的空虚──

野兽笑了，同时又有种想哭的心情。

如今，他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。

第一卷 幕间二

19 于是，呼唤死者的声音

死者看到了沉沦在血海中的幻觉。

回神瞬间，死者再次被拉回没有色彩的现实。野兽的声音仍然缭绕耳畔，地下室的阶梯冷冷地出现在眼前，紧闭的大门再也打不开了。

死者浑身发抖──还带有强烈的寒意。

「吓到主人了是吧……放心吧，野兽不会跑到这里来的。」

死者听到女仆温柔的声音，她轻轻地抱住死者。死者身上的寒意始终不退，被温柔的女体包覆，也感觉不到人体该有的温暖。

那真是──太凄惨的记忆了。当中没有人获得救赎，只有尸骸不断增加，一切的悲剧，全都出自一个内心扭曲的男子之手。

为什么那个男人没办法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呢？正常和异常的界线又该如何划清？有没有可能……迎接不同的结局呢？

「我也瞭解主人的心情，他实在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。他奢求的安稳近在咫尺……结果却亲手葬送了这一切。我希望他能保持人性，这个选择对他来说是一条必须压抑欲望的苦行之路，可是选择那条路才能开创良好的未来吧？如此一来，那个住在港口市镇的女性也就不用牺牲了。当然……那个白发少女也是。」

──白发少女。

听到女仆方才提到的这个字眼，死者突然惊觉到一个事实。在记忆中感受不到百年时光摧折的人，不是只有女仆而已，那个女人和死者在第一道门看到的少女，看起来似乎是同一个人。

女仆和她之间，好像有某种因缘……

死者挑明心中的疑问，女仆也仅是笑而不答。相对的，她说出了野兽的末路，犹如在诉说一段故事。

「后来，听说有一座村子被屠村了。他失去了枷锁，这也是命中注定的结局吧……他变成了一头真正的野兽。这扇门的故事，也到此为止了。」

死者聆听女仆的说明，心中另有想法。

女仆本人又发生了什么事？

她在过程中和野兽有深切的连系，直到白发少女造访，她就毫无预兆地消失了，彷佛她的职责已经结束了一样。

死者想瞭解女仆，好比她究竟是谁──这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和隐讳的疑问，女仆也不愿意回答。死者心想，至少先知道她的名字也好……

「我的名字，就等主人想起来的时候再称呼我吧，在那之前……主人直接叫我女仆就行了。」

所有的谜团尚未明朗，包括女仆和白发少女，以及死者自己的事情。

死者到现在还是没有恢复任何记忆。

「是吗……记忆还没有恢复吗？这可麻烦了，主人的症状不轻呢。不过没关系的，反正还有下一道门。」

女仆温柔地笑了，死者越看她的笑容就越是忐忑不安。她带领死者观看的门内，当真有死者本人的记忆吗？

如果所有的门都打开了，记忆也没有恢复的话……

到时候该怎么办才好？

「主人要是无法重拾自己的记忆──」

女仆看出了死者的疑问。

她眯起眼睛，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笑容。

翡翠色的双瞳凝视死者，闪耀着不可思议的光芒。

「我就只好……把主人……」

女仆要对死者怎样呢？

……

她没有再说下去，而是嫣然一笑，在死者的耳边说：「没什么好害怕的。」死者听了她甜美的音色，好想就这么相信她，将一切都托付给她。

「好了，我们去下一道门吧──」

女仆再次牵着死者前进，就和一开始相同。这个行为重复了好几次，死者也无法甩开她的手。

死者感觉──这是绝对不能做的事情。

二人远离臭味扑鼻的地下阶梯，折回原路漫步在黑暗的走廊下。没有映照出二人身形的镜子，也摆放在原来的位置。

他们和来的时候一样，走过了镜子前面。

──就在这时候。

死者似乎听到镜子里有某个人的声音。

回头一看，镜子产生了奇妙的变化。镜面变成了纯黑色，恰似涂上了墨水，连蜡烛的火光都看不到了。

死者犹豫了，要无视这个变化牵着女仆的手前往下一道门也无妨，只是镜子后方传来的声音，听起来又像在呼唤死者。

那是一种熟悉又怀念的声音。

死者沉思了。

这一面镜子的后方──才有关于自身的记忆吧？

转念及此，死者的手擅自动了起来，指尖试图触摸黑暗的镜面。不过，死者没有碰到镜子的触感，直接被黑暗吞噬进去。

死者想叫也叫不出声。

「……主人？」

察觉异状的女仆转过身来。

后方已空无一人。

死者被吸入镜子的黑暗中，从她的面前消失了。

当下，他们违背了彼此的心愿，不小心放开了对方的手。

女仆的脸上顿时失去了笑容──

不过死者也无从得知了。

待续

第一卷 后记

感谢各位阅读本书，我是作者缥。《海市蜃楼之馆──直至原典的故事》第一集，不晓得各位觉得怎么样？希望大家看得还满意。

我想各位应该知道，海市蜃楼之馆本来是一部电脑游戏，内容约八十万到九十万字，是一部很大的长篇作品。这次有幸改编为小说，我明知自己提出了过分的要求，还是希望出版社让我写完全部的故事，结果这个要求竟然通过了，感谢豪爽大度的GA文库。我打算好好撰写这个故事，也请各位务必多多支持，让这部作品能写到最后。

顺带一提，海市蜃楼之馆从今年夏天开始有推出许多相关活动，除了小说化的本书之外，在秋田书店的漫画杂志上也刊载了漫画版，连手机版的游戏也出了。另外，在PHP研究所也出了不同形式的相关小说，是单集完结的故事。说不定还有其他的大动作……因此相关情报，都整理在http://novect.net/mediamix/上面，欢迎各位浏览参观。一下子就置入性行销，真是抱歉了。

请原谅我再厚颜进行另一项宣传吧。MF文库也有出版我的小说，书名是《水葬少女》，封面有カズキヨネ大师精美的插画，是一部绝望的纯爱故事。喜欢海市蜃楼之馆的读者，千万不能错过喔（笑）。

那也是凝聚了本人恶心执念的杰作（至于是何种执念，留待该书的后记再来探讨），恳请各位参详了。

言归正传吧。我个人是觉得，游戏、小说、漫画都有各自的优点，所以我不勉强重现游戏的内容，而是按照小说的文脉来创作本书。整体的故事还是忠于原着，只是难得有这个机会，我又加了一点改编。应该说，我贪心地加了一些原作中想要改进的部分啦！

以游戏来说，这次是描述一、二章的故事，和原作不同的是，内容是以角色的主观来带动的，我个人写起来也蛮新鲜的，真的十分愉快。女仆的态度也超级可疑的对吧，第一次接触本故事的读者，今后也请密切关注女仆和白发少女吧。

话说，当初游戏发行时，我真没想到这部作品会有各种相关发展呢，这部作品当真是透过口耳相传才慢慢地广为人知啊。我到现在都还记得，本作在冬季COMI活动发行时的回忆呢。尤其是自己噙着泪水，把一堆卖不出去的游戏搬回家的过程（笑）。

能走到这个地步全赖各位玩家的大力支持。本作的发展才正要开始，还请大家日后不离不弃，我也会好好努力创作的。

前面讲了不少严肃的事情，来说点轻松的近况吧。说到近况，在我写下这篇后记时，也正忙着准备今年的夏季COMI活动啊！（我预计在活动中推出疯狂的新作）。

前不久，海市蜃楼之馆的制作团队难得聚在一起开会，会议才开始十分钟就失控了，大家竟然在讨论「敢不敢喝下心仪女孩的排泄物」一事。敢喝又想喝的其中一位成员，在深夜时段大喊想喝，我也好生烦恼。有句话是这么说的，在我们这个业界，这种变态行为反而是褒奖啊。因此可爱女孩的圣水和温暖的咖哩，也许应该欣然享用才是。不论是二次元还是三次元，想要见识心仪女孩的各种样貌，这种观念我是绝对赞同的。可是呢，排泄物是排出体外的各种代谢物质对吧，把这样的东西吞入肚子里是不是怪怪的──啊，尿疗法也有人在使用嘛！

于是乎，究竟该不该喝，目前我还没有一个定论，各位读者又是怎么想的？是敢喝、不敢喝？还是想喝（换成想吃也无所谓）？欢迎大家写下自己的偏好，寄来GA文库的编辑部探讨喔。

那么，诚如各位所见的严肃作者，为您献上的严肃作品海市蜃楼之馆，也请多多支持了。

最后，感谢和本书发行有关的GA文库编辑部，以及总是答应我任性要求的霭太郎和相关人士，让我们继续携手奋战吧！

第一卷 插图

第二卷 回想

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

发布：深夜读书会

论坛：ritdon.com

1─1 吉赛儿的记忆

数也数不清的年月过去了。

时光极其漫长，漫长到连记忆也变得模糊不可信。

我每天坐在镜子前面，将自己曾是何人的事实烙印在眼中和脑海。我不断回忆过往，说服自己的记忆还是正确的。

在脑海里回忆。

在镜子里回忆。

每当我想起甜蜜的岁月，总有种甜美愉悦的心情。我忍不住笑逐颜开、兀自欢笑，那一瞬间我的内心充满了幸福。

不过我们的过去不全是幸福，不，应该说幸福的时间转眼即逝。

任何人都不喜欢回忆痛苦的往事，无奈要保存所有的记忆我必须一直重复回想。

包括你的消失。

还有我们的别离。

说不定，这也是我逐渐失去理智的原因之一吧。

无论再怎么故作坚强。

再怎么耿直率真。

再怎么深信不疑。

岁月，终将侵蚀人心。

1─2 吉赛儿的记忆

那是一个冻彻心扉的寒冷冬夜。

我不记得是谁先提起的，大概是我吧？我很难想像你会主动邀我一起读书，如果是我记忆中的你，肯定是这样没错，可是温热红酒的人好像是你。

我们一起坐在暖炉前面。

暖炉里跃动的火光、飘散的细微星火、蒸腾的空气──每一样景物都无比温柔。我们共读一本书，分享当中的故事，感受暖炉带来的橙色火光以及温暖气息……然而，温暖不全是火焰的关系。

「呐，你还记得吗？一开始的时候，你说我们不可能一起读书、一起欢笑，不过呢……呵呵，一切都跟我说的一样对吧？」

听我这么说，你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。你说你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，其实你是记得的吧？因为我看出你稍微脸红了。瞭解你的为人之后，我知道你的态度多半是掩饰害羞。

我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注视你的表情，我很好奇你在想什么，你寡默的言语中隐藏了什么讯息。

……我想更接近你。

我一定是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上你了吧。

1─3 吉赛儿的记忆

那一天，我在午后清醒了。

以前光线是不可能透进窗户的，所有的窗户都被封死，你也拒绝光线透入，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，馆内充满了明媚的光芒。

我的眼皮很沉重，眼角也火辣辣的，眼睛张不太开。那不是疲倦或阳光刺眼的关系，纯粹是我哭得太厉害了。我自认性格一向直率，却很久没像昨晚那样号啕大哭了。

好在哭过之后如释重负，心情还不错。昨晚流下的斗大泪珠，和过去在绝望深渊中流下的泪水不同。

意识清晰后，我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。我满脸通红的偷看你，你发出平静的酣睡声，没记错的话，你的表情似乎很安祥，我轻叹一口气莞尔一笑。

你遵守自己说过的话没有对我出手，只是在身边拥抱我陪我共度一夜而已，你真是个严谨又温柔的人。

所以，这天早上我萌生某个念头。

也许，我可以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你。

不，是非你不可才对，换成别人，我不可能从那个可怕的行为里找回本来的意义。

我对沉睡的你轻声说道。

「请永远陪伴我喔，你是我最初和最后的恋人。」

1─4 吉赛儿的记忆

没想到，在某个浓雾弥漫的日子。

你竟然去世了。

瞭望塔的最上层，只剩下锈蚀的血腥味。

其余的一切，荡然无存。

第二卷 幕间

2 第三道门

「──主人？」

有人在呼唤死者，在失去色彩的孤独洋馆里，那是唯一呼唤死者的女性。女性的嗓音和最初同样甜蜜温柔，有股令人莫名怀念的感觉，时间真的过了这么久吗？

……死者张开眼，女仆翡翠色的瞳孔稍微恢复晶芒，她安心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「啊啊……主人您没事吧？您突然失去踪影真是吓了我一跳……瞧您意识茫然，还记得我吗？」

隔了一会儿死者轻轻点头，慢慢想起在这座洋馆内发生的各种怪事。死者在暖炉前清醒，被女仆带着回顾过往的记忆之门，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罗兹家兄妹以及拥有野兽之心男人的最后下场。

而这最主要的目的，是要帮助死者找回自我。

死者是这座洋馆的主人，也是必须解开洋馆诅咒的人物──眼前的女仆起先是这么告诉死者的，回顾过去悲剧的用意也在于此。女仆说探究过去的事件，或许能找到关于死者的记忆──

遗憾的是，死者还没想起自己的身分。死者的身体依旧是漆黑的影子，死者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，无法从声音里得到自身的线索。

死者抬起头，前方有一面镜子，镜子只映照出空虚的走廊一隅，没有反射出女仆和死者的身影。

「您很在意这面镜子吗？」

女仆微笑着俯视死者，她的笑容还是跟人偶一样，彷佛不懂其他的表情。声音和态度明明满怀慈爱，为什么气息会如此诡谲、如此缺乏生气、如此──令人悲从中来呢？

死者指向镜子不再看着女仆，死者想告诉她，方才镜子的表面变成一片漆黑，当中倾泻出某个人的记忆，死者自己也被吸入镜子里面。

死者的无声之声只有女仆听得懂。

「唉呀，有这样的事吗？那真是……不可思议呢。嗯，我在这座洋馆待了很久，还没看过这类现象呢。您说当中有记忆……是谁的记忆呢？」

死者相当惊讶，看似无所不知的女仆原来也有不瞭解的事。

「我知道的事情其实只是一小部分，有能力理解一切的是上帝或恶魔吧？我呢……纯粹是一个普通人罢了。」

说着，她伸出手来，习以为常地重新牵起死者。她的体温仍然和冰块相去不远……这样算是普通人吗？

「那么……主人，您看到了什么？我很感兴趣呢。到底是什么样的记忆，让您这么感伤难过……」

……死者不解自己有表现难过的态度吗？死者不过是一道黑影，她是怎么看穿的？

「呵呵呵……主人的事情我当然知道啰，只要是您的事情，哪怕是再细微的变化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喔。」

搞不好她才是最瞭解死者的人吧？死者心有所感却没有深究，因为死者知道女仆不愿意据实以告。相对的，死者说出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影像，那是某人的──不对。

是一位名叫吉赛儿的女性所拥有的记忆。

「唉呀，您说……吉赛儿是吗？」

女仆挂着不变的微笑，但表情在瞬间产生了动摇。这份动摇不明显，翡翠色的瞳孔夹杂着讶异的神色，她知道吉赛儿的事吗？

死者主动提问，可以的话，死者想问出那些记忆的所有者是谁。死者接收到的光景或思绪太过片断，无从得知吉赛儿是怎样的女性。简单来说，就好比周遭被浓雾掩盖一样，吉赛儿的年龄、外貌、生平都不明朗。

死者只知道一件事──

那就是吉赛儿悲痛深切的哀愁。

「是的，我当然知道。可是这话由我来说也没什么趣味，最好是主人凭自己的本事查出来……或是从洋馆的过去里得知比较好。」

死者的疑问换到一个冷淡的回答，说到底，女仆期望死者自己想起来，不晓得这是她的严厉还是温柔？

「好了，主意既定我们就别停在这里，继续往前走吧？」

女仆牵着死者的手，死者没有理由拒绝，两人再次在走廊漫步，前往下一段过去。

……意犹未尽的死者回过头来，一想到吉赛儿这个名字，内心深处就隐隐作痛。早已失去鼓动的心脏，不再感受到痛楚的胸口竟然隐隐作痛，死者深深觉得那才是和自己有关的重要记忆。

然而──死者越是思考思路就越是云深雾里。若隐若现的女性幻影，被隐藏在烟雾中风化飘散，死者顿时有种想大喊的冲动，却又不知该喊什么才好。有口难言的死者，到底能向别人倾诉什么？

死者逐渐远离镜子，在镜子被黑暗吞没前，死者好像看到有女人蹲在镜子前面。

他们携手走过长廊、爬上楼梯，女仆以平静的声音提醒死者注意脚下。嘎嘎作响的楼梯划破宁静的空气，那声音听起来沉重又破败，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踩破，这是长久以来无人通行的证据。

壁纸几乎都剥落了，光看些许残留的痕迹，不难想像过去质朴典雅的装潢，和罗兹家时代的华丽外观又不尽相同。

墙上挂了几幅绘画，意境缺乏上帝或天使之类的宗教感，笔触多了几分跃动……假如这个地方有色彩，绘画想必鲜艳美丽吧。

蓦然，死者的视线停留在某处，在所有的绘画中，死者很在意一幅风景画，上面画的不是多特别的风景，却莫名吸引死者的目光。其中一个诡异的地方是，那幅画的风格和其他绘画很不同──恐怕时代差距很大吧，但死者在意的不光是这点。

画上的景色死者好像在哪看过……

「──主人，我们快到第三道门了。」

女仆的声音灌入耳中，打断死者的意识。此外走廊深处飘来带有苦味的香气，这是──烟草的味道？

还有男人们粗野又矫揉造作的声音。

「接下来我们要见识的时代，有别于豪华绚丽的贵族时代以及荒废的野兽时代，那是一个产业蓬勃发展的时代，各种物品被开发出来，生活也变得很便利──不过人们行事急促，也失去了过往的安宁。不消说，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不认为自己过得很急促吧，这纯粹是我知道过去的时代才有这样的感觉。」

女仆持续前进，男人们的笑声也越来越近了。

「当时的洋馆，仆役数量多过任何一个时代也非常热闹，然而我不太习惯热闹的气氛。请不要误会喔，我绝对不是讨厌开朗明快的洋馆，只是──洋馆人声鼎沸，当中却不存在真心……这种变化或许也是时代的象征吧，不过我是这么想的。」

大门近在眼前了，木制的门扉表面带有美丽的光泽，想必是经过细心打理吧。门上缺乏装饰，设计得很单调。女仆握住把手，打开一道小小的门缝，里面飘出大量的烟雾。

「这份空虚──也反应了洋馆之主的心境吧。」

待烟雾缭绕，死者和女仆再次融入世界之中。男人们的笑声远去，死者的意识又被思念的奔流淹没。

──又一次，死者和某个人过往的记忆同化。死者的存在消失，丝毫无法抵抗，掌中再也感受不到女仆肌肤冰冷的温度。

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──死者在烟雾中看到某个男子。

那名男子像在说些什么，死者已经听不到了。

第二卷 第三章

3 1869年5月9日

夜晚快要结束了。

这是我保有理智的最后一夜。

老实说，我也不确定之前和现在的自己是否保有理智，可是我还能稍事思考，就算天花板或墙壁上充斥的面孔、眼睛、嘴唇轻蔑、嘲笑我是不受重视的女人，我也还没有失去自我。

不过等太阳露脸的时候，我就会失去自我了吧，我有这样的确信和预感，那是明确的未来。如履薄冰的无尽生活要结束了，我并没有成功走到对岸，而是在无人伸出援手的情况下，失足坠入地狱的深渊。没有其他结束的方式了，我很清楚当救命的绳索和脚下的薄冰不再，我的心就要消失无踪了。

我用颤抖的指尖书写信件，写了无数次的信，不过这是最后一封了。我下定决心就写到这一刻为止，一切都结束了。我的手写不出正确字句了，我的眼睛没办法正确阅读文字了，我的心难以正确思考辞汇了。

如果可以，我真想一直等下去，前提是我还有心的话。我好想一直等、一直等，梦想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到来。

若能活在梦想中不知道该有多美好，若能被幻想治愈不知道该有多幸福，但是连美梦也令我备受折磨。

最后一封信我写了什么呢？我才刚写完，却不记得自己写的内容了。我没办法重复阅读文字了，我办不到、办不到、办不到。信件是我唯一连系世界的手段，也是毁灭我的东西。

水珠落在纸面上，那是从我脸上滑落、从我眼中滴落的。我明明很难过，但难过的心情却又离我非常遥远。我的意识骤然远去，就像在俯瞰自己一样变得不明所以，比起那些痛苦的日子，这真是一件轻松的事情。

不过……

总觉得这是一种无比难受的消失。

我站了起来，看着旭日东升。这一刻是最后的自我，是我保有自我的最后一刻。眼前豁然开朗，往事历历在目，包括我第一次踏上这片大陆、我们的结婚典礼、你的笑容、不断跳舞的小人偶、费纳奇的小玩具。

记忆如走马灯般浮现。

我的历史在脑海里流转──

最后，消失殆尽。

4 1868年3月10日

──我似乎做了很长的梦。

眼睛泛起一阵刺痛的感觉，我醒了过来。四周尽是刺眼的白色世界，这就是痛觉形成的原因吧。刺痛我双眼的应该就是阳光了，光芒过于耀眼，让我看不清周遭的状况。

可是我知道，实际上日光不到伤人的地步──用柔和来形容也绝不为过。这点程度的日光，在我眼中势同洪水猛兽，只有我的眼睛会这样。

过了一会儿，模糊的轮廓慢慢成形，我眯起眼睛观察可见的景物，瞭解周遭的状况。

我在一台典雅的小型马车里。

「……」

我的脑袋蒙眬不清，宛如坠入五里迷雾，为什么我会在行进的马车里呢……

「看你挺疲劳的，这也难怪，你是第一次搭船旅行，之前也没有旅行的经验吧？」

车夫的座位上传来男人的声音，我还看不清楚对方的身影，只知道他给我一种样貌笔挺的印象。

与其说他是车夫，用绅士来形容比较恰当吧……

转念及此，我发现自己搭乘的马车一看就是很高级的物品，和市井上的一般马车或货物马车不同。

「咦、呃，你是……我究竟……」

对于我的疑问男子一脸讶异，说不定还夹杂了无奈的感觉吧。

「你看来是真的累了。也罢，我不过是一介车夫，被遗忘也无关紧要，不过你在那位大人面前，可千万不能这样失礼喔。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你还记得吧？爱玛士大小姐。」

接下来要去的地方？爱玛士……？

「……请务必打起精神啊，你想逃避现实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，但你也同意了吧？况且那位大人也并非什么坏人啊。」

男子滔滔不绝，我的意识仍然没有恢复清晰，总觉得还在做梦似的……或许该说是在没背剧本的情况下登上舞台吧……

他似乎不晓得该如何跟我应对，表情多少隐含怜悯和麻烦的神色。遇到这种反应，我顿时感到坐立难安。

他用力叹了一口气。

「──你接下来要结婚了。」

结婚。

爱玛士家。

对方人品不坏。

「啊……」

啊啊，对了。

我有一个未婚夫。

接下来，我要去参加婚礼──

思绪如同拨云见日般恢复清晰，我反而很好奇，这几乎是我最担心的问题，为什么我会忘了这件大事呢？也许真的是太疲劳，连脑筋也不正常了吧。

随着神智重拾清醒，我也想起了自身的际遇，就像是一块块组成拼图那样。

我在心中反覆默念爱玛士这个名字，爱玛士是我的姓氏，也是我背负的家名。先祖在遥远的过去荣获王族赐予爵位，其后历代族人努力守护这个家名，所以──听说连我也有贵族的尊贵血统，不过我对此没有太深刻的体悟。老家的财产逐年减少，光是维持宅第都有困难……经济状况甚为凄惨。说我是贵族，贵族的华丽、交流、教养我一概付之阙如。

再加上我身体虚弱，无法离开家人给我的房间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，但我对此没有任何不满，反倒是不断反省自己为何如此没用。

我从没想过身上的贵族之血和爱玛士之女的身分，会有产生价值的一天。

因此，我不可能拒绝那件事。

只是……不知道怎么搞的，这一切都是现实，但我却没有太真切的感受。爱玛士之名明明是我的姓氏，我却不觉得和自己有关……

简直──没错，简直就像……不带有深远的含意……

纯粹是获得了这样的安排──

不──不对，是我多心了，我就是我。我有父母，他们生下我。我有孩提时代的记忆，也有当下的时光，那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吧。我生在雾气弥漫的岛国，是一个名不符实的贵族之家后裔，一切……都没有错。

……我也许真的是累了，要振作一点才行。

「呃，对不起……我太失礼了。」

想起各种事实后，我内心充满过意不去的念头，态度也变得畏首畏尾。自称车夫的男子回头看到我畏缩的反应，耸了耸肩膀回答我。

「你不必顾忌我，诚如方才所言，我只是一介车夫。当然，你心中大多有烦恼吧，据我所知，你的生活相当深居简出，大家都不知道爱玛士家有一位大小姐呢。」

男子说这段话时，特别强调深居简出四个字。这也难怪，我早已不是少女的年纪，两个月前我刚满二十岁，二十年来从没出现在社交场合，会被嘲讽成深居简出也是无可奈何。

「……承蒙不弃，否则我到死为止都会关在那个家里吧。」

所以这门婚事并不坏，尽管要到一个陌生的新天地，但举目所及充满了新鲜、新奇、未知，还有难以预料的未来在等着我，比起在房中独自腐朽，这是更有意义的生活方式吧。以我的性格来看，我很担心茫然的未来──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期待。

（可是，我……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家了吧……）

恬静的郊外风景中，一栋洋馆出现在我面前。

我稍微撩起裙子，踩着小阶梯缓缓走下马车，一到地上便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。我有好一阵子没有踏上平稳的地面，身子晃晃悠悠的，好像脱离了自己的掌握。

我戴着遮阳帽，几乎遮住了脸庞。

「你的行李只有这些吗？」

语毕，担任车夫的男性拿下一个皮箱，我也点头回应。那是我现在所有的财产了，他很明显地皱起眉头，最后却什么话也没说，不过我似乎可以听到他的心声。

──就这点嫁妆，果然是被卖掉的女儿啊。

这不是我的被害妄想，而是无可辩驳的事实。连一个外人都这样想了，洋馆里的人又会如何看待我呢？

「呃，到这边就行了，谢谢你。」

车夫打算帮我提皮箱，但我无法忍受他那怜悯的态度，便自行提起皮箱走向洋馆。

我逐渐消沉的心情，一进入洋馆腹地就烟消云散了。敞开的大门中，一整片宽阔的庭园吸引了我的目光──不对，是一整片蔷薇园。

那景色几乎和画里的世界一样漂亮，我要是多点见识，也许能用不一样的方式找到更适合的形容，不过这确实是我最初的感想。

如诗如画的世界──换句话说，有股唯美脱俗的氛围。

比起近代化的市区，这里的时光之流缓慢而平稳。眼前的世界温柔无比，我的魂魄被蔷薇的恬淡香气吸引，差点就神游到梦幻世界里了。

仔细观察，当中有各式各样的蔷薇，一定是从各国找来的吧。要栽培出这么多蔷薇不是件易事，这座洋馆的主人──我的未婚夫，可能是个感性很丰富的人。

喜欢花朵的人不会是坏人，我多少有点开心。

「……唔。」

这时强风骤起，满天花瓣一下子掩盖了我的视野，我惊觉用手压住的帽子被风吹走了。

「──欢迎回来。」

世界豁然开朗的瞬间──某位女性来到我面前。

编成辫子的黑色长发柔顺地挂在她身后，无比深邃的翡翠色双瞳注视着我。看到那双眼睛时，我的胸口莫名有种心痛的感受。她的嘴唇勾勒出温柔的曲线，脸上却没有称得上感情的东西，跟人偶一样缺乏生气……一言以蔽之，她是个很特异的人。

她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性，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吧，奇怪的是她没有年轻的气息……给人一种活了好几百年的印象。

人类根本不可能活几百年啊。

不过……那句欢迎回来是什么意思呢？这里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，所以那句话──不是对其他人说的吧。我是第一次来到这座洋馆，以前也没有出国的经验。

「请问……」

我的疑问中途就消失了。她捡起帽子递给我，她的指尖实在……

实在太缺乏血色了。

我的肌肤也苍白到令人害怕，可是她的肤色灰暗如土，几乎和死人──

「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到来，等了好长一段时光……」

女子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，甜美的音色恍若在耳边诉说情话，我不自觉的脸红了……我也真是的，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呢？

「不、不好意思，你……你是这座洋馆的人……对吧？那个，感谢你来这里迎接我。」

「蔷薇园如何？」

「咦？」

我正要接过帽子，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。她怎么突然提起蔷薇园呢？难不成她在……和我闲聊吗？我不习惯和别人对话，一直被她的步调牵着鼻子走。

「呃，是的……蔷薇看起来……非常漂亮，我、我很庆幸自己的未婚夫是个喜欢花朵的人。」

「庭园是我负责管理的，依我猜测……那位大人缺乏欣赏花卉和艺术的感性。」

「是……这样啊，真令人遗憾……」

「……我是为了你，才把蔷薇园重新栽培到这个地步。」

「咦？那个……」

为了我？重新栽培……？

「这片美景还比不上拥有亚麻色秀发的兄妹生活的时代，但至少比野兽时代的荒芜好上许多，对吧？」

「亚麻色……野兽……？请问你在说什么……」

「你不记得了吗？你忘了在遥远过去爱上你的青年，还有杀害你的男子吗？」

爱上我的青年？杀害……我？

我顿时产生强烈的晕眩感，陷入地面崩塌的错觉，幸好，我努力保持清醒没有晕倒。等我恢复神智，摆脱片刻的意识茫然后，她凑上来凝视我的瞳孔，我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。

我的心跳加速，翡翠色的瞳孔紧盯着我不放。那是极为深沉的绿色，绽放璀璨光辉的妖艳瞳孔……该怎么形容她眼中的情感才好呢？

「那么……你也不记得我啰？」

她的语气和眼神非常温柔，当中又有超越温柔的恐怖。温情和冷漠共存，不可能混合的情感交杂其中，例如喜悦与愤怒、爱意与憎恨、希望与──绝望。

那不是我的错觉，她的情绪透过空气传递到我身上，问题是，我该说什么才好？我能说什么呢？因为我根本──不认识她。我知道这句话一说出口，双方的均衡和她内心的某种东西就会崩溃，我也直觉地领悟到我不该这么做。

不过……

「我、我不认识你……」

我真的非常害怕，害怕眼前这位来历不明的女人。

翡翠色双瞳失去光辉，她和我拉开了一段距离，接着试图微笑，但却露出一个微笑失败的面容。

「果然……是这么回事啊，那些岁月究竟有何意义呢？」

那一刻，她失去了隐蔽年龄的妖艳气息，看上去和外表的年岁相近──像一个很幼小的女孩，一个找不到归途的孩子。她胆怯又失落，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……

我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表情，我以为她一向超然脱俗，脸上总是挂着没有人味的笑容──

（怪了，我不是刚说过自己完全不认识她吗？）

当我心生疑问时已经太迟了，一阵强风再度吹来，飞舞的发丝遮住我的视野。

风停以后，她从我的眼前消失了。

◆◆◆

「啊，那是女仆长啦！」

女仆玛丽亚小姐神情开朗地笑道。

后来我在蔷薇园愣了半晌，几个仆役出来迎接我，其中一人就是这位玛丽亚小姐，她负责照顾我的起居。现在她轻松地拎起我的皮箱，带我前往房间。

当然，我说要自己提行李，但她先用单手拎了起来，我也只好麻烦她了。

「女仆长……那她也是洋馆的人吧，太好了……我总算稍微松了口气。」

我一边爬楼梯一边和玛丽亚小姐对谈，向她大略说明在蔷薇园发生的事。

「松一口气……为什么呢？」

「啊啊，那个……」

「啊，我懂了，你很庆幸──她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对吧？」

玛丽亚小姐得意地窃笑。我还不太瞭解她，只知道她很适合少年般的爽朗笑容，想必她的性情也很明快吧。对女性来说稍嫌太短的发型，也和她身上活泼的气质很相衬，不过她有一头漂亮的金发，留长肯定会很美丽。

「不、不是的，我……我没有那么失礼的想法。」

其实，玛丽亚小姐说对了一半……

对了，那个人在这里工作的话，我们应该还有机会碰面，刚才我害她神色落寞，说不定可以跟她道歉。那个人是用她的方式想和我打好关系吧？各种不可思议的言行也是在开玩笑吧？若真是玩笑，她的态度未免太逼真了，反正我不认识她，也只好当成是玩笑话了。

一想到这里我很过意不去，就算她身上的气息吓到我，我也不该冷淡以对，要是我口才好一点，也许能和她共享一段愉快的时光吧。

看我苦思烦恼，玛丽亚小姐爽快地笑着说不必太在意没关系，说完还咧嘴大笑。假如我是她的朋友，她大概会伸手拍拍我的背吧。

「那个人阴阳怪气的对吧？呃，说别人阴阳怪气不太好啦，不过她是个有独特气质的美女，存在感却很稀薄，又挺像亡灵的嘛。有时候她会流露出心不在焉的眼神，很不容易亲近呢。所以啦，她也很习惯受人忌惮了吧？

况且，她从很久以前就在这里工作了，但外表看起来却很年轻，说真的，这点有够神秘的。啊，可是她工作非常能干，也当上了女仆长，一般担任女仆长的都是老太婆对吧？我个人是认为与其看一个老太婆摆臭架子，不如让那个有些阴阳怪气的人当女仆长，她指挥得当我也过得轻松啊。她这个人不太好亲近，但年轻貌美是一大优点嘛。

对了，今天她又多了一个新秘密。那个女仆长抛下了自己的工作对吧？平常她绝对不会丢下重要的客人不管。唔嗯〜是心情不好吗？啊啊，我们到了！」

玛丽亚小姐侃侃而谈，我也忙着回应她，不知不觉便来到房门前，那是位在二楼的房间。仔细观察，二楼整体有种崭新的感觉，壁纸也是纯白色的，一丝污垢都没有，也许才刚换过新的壁纸吧。

室内摆设整洁无比，壁纸是柔和的米黄色，图纹含蓄朴素，家俱有木头的香气，证明那些全是新买来的，还没有染上生活的气味。阳光透过巨大窗户照进室内，双层窗帘提供了适当的遮阳效果。

（那个人，知道我不喜欢阳光……）

装潢中透露的细心体贴，令我感觉好温暖，没有用心是摆设不出这种房间的。

我的未婚夫或许是个温柔的人，没错……我决定如此相信。

我或许有办法在这个地方好好过下去。

「话说啊，女仆长不食人间烟火，夫人你也差不多呢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我一时之间听不出玛丽亚小姐是在说我，我是第一次被称为夫人。

玛丽亚小姐无视我的困惑，开心地露齿而笑。

「因为你长得好漂亮喔！」

「才……才没有，我哪里漂亮了……」

「啊〜这样的谦虚方式不行喔！漂亮的人说『我才不漂亮呢〜』很容易招来反感，要注意才行！」

「咦、啊，不、不好意思……」

「也不要随便道歉！」

「对不──」

「我、不、是、说、了、吗？」

玛丽亚小姐大步走来，用食指戳着我的脸颊往上拉。看到我被意外的举动吓了一跳，玛丽亚小姐开怀地笑了，显得非常心满意足。

「整天苦着一张脸烦恼道歉太可惜了啦，像这样笑眯眯的比较好！」

我这才发现玛丽亚小姐用食指替我做出笑容，愣了几秒之后，口中自然发出微笑的叹息。我的心情大概放松了吧，这是我来到这个国家第一次欢笑。

「我……我的样子很奇怪吧？肤色很浅而且满头白发，眼睛也是红色的。我真的没想到有人会称赞我漂亮，呃……所以……你给我很大的勇气。谢谢你，我以后会尽量笑的，真希望我能和你一样笑口常开。」

「这、这不值得夫人郑重道谢啊!?再说了，我的笑容太没品了，夫人模仿我不好啦！」

「你的笑容很棒喔，跟太阳一样。」

「太、太阳？这太夸张了……」

玛丽亚小姐腼腆地抓抓脸颊，整张脸都红了。

「……唉，如果来的是讨厌的对象就好了。娶到这么漂亮又温柔的女人，那家伙也太幸运了吧……」

「……那家伙？」

从语意来看，她是指洋馆的主人──也就是我的未婚夫吧……换句话说，玛丽亚小姐是在说自己的雇主，她称呼雇主的方式也太随兴了。

「啊啊，没事，请不用放在心上！我们从以前就认识了，不是奇怪的关系喔！这是真的，我对上帝发誓！」

「是、是吗……？」

我想多瞭解一下，又怕这不是初次见面该谈的话题，总之来日方长，以后慢慢瞭解玛丽亚小姐和未婚夫就好。

我这么下定了决心，首先要踏出第一步。

「那么，我也该去打声招呼了。呃……请问我的未婚夫在哪里呢？」

玛丽亚小姐困扰地抓了抓头发。

「他好像临时有工作，今天可能不会回来吧。」

「咦……那不就代表……」

听到这句话，我期待的心情迅速萎缩，不安的思绪逐渐扩大。和从没见过面的人结婚──这本身已经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了。

「──没错，明天的结婚典礼是你们第一次碰面。」

而我现在才发现，自己要面对更加破天荒的事实。

我竟然要在缔结山盟海誓的场合，才有机会见到自己的丈夫。

我真的有办法好好过下去吗？

◆◆◆

政治婚姻。

任何人都知道我们的婚姻就是这么回事。我出身的爱玛士家空有纯正的贵族血统，却是有名无实的贫困贵族。相对的，在这片新大陆事业有成的贝亚萨迪家，坐拥资产却无正规来历，常被贬抑成所谓的暴发户。

两大家族的详细状况我并不清楚，只是猜得出一个概况，而且答案也八九不离十。

爱玛士家需要资金维持下去，贝亚萨迪家则需要权威来推动事业顺利发展。即便有庞大的资产，但来历不明的身分得不到信任，连投资都有可能遭受拒绝，银行的放款标准也会特别严格，要打破这种现状，和名家的紧密结合是不可或缺的。

换言之，我……

我是贝亚萨迪家出钱买来的。

第一次听说这门亲事我多少有些动摇和困惑，但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拒绝，反而觉得自己派得上用场应该感到骄傲才对。当然，这样想不会改变我被家族牺牲的事实，不过我发誓绝不怪罪双方家庭，也不喟叹自己的际遇，毕竟双方都有各自的苦衷。

所以，对于这场婚姻我也没有消极以对。

饶是如此，不安也是在所难免的。对方和我素昧平生，也不瞭解性格如何，他说话的方式、喜好、年龄、思想我一概不晓得，我的心灵太过脆弱，难以面对这个事实。

万一是很年长的人该怎么办？万一我们个性不合或是他个性很冷酷呢？万一──

各种杞人忧天的假设在我心里乱成一团。

终于，我在教会首次见到未婚夫了。

5 1868年3月14日

……我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失败。

我坐在床上深深叹气，都记不清这是我今天第几次叹气了。上午时分，白净的透明日光洒落室内，我的心情却无比暗淡。

我在三天前的婚礼上铸成大错，一想到就觉得非常忧郁，丈夫的面子都被我丢光了。就各种意义来说，婚礼是喜气洋洋的场合，为什么我没办法忍耐呢……

我在婚礼上晕倒了，还是在偕同丈夫问候亲戚的过程中晕倒。好像是贫血造成的，我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，但在婚礼中晕倒我也是始料未及。

稍微休息后我本想重返宴席，但大家都说新娘不能有任何差池，所以婚礼也中止了。大老远跑来参加婚礼的亲戚和客人受我连累，丈夫也对我有了坏印象，我真的好难过。

后来我也没机会弥补失败，回到洋馆的当晚就发烧了……好不容易直到今天早晨才恢复。

时常关照我的玛丽亚小姐，说我一定是太过疲劳，要我好好休息养病。她不但安慰我，还提供无微不至的照料，现在我在晨光下没有发烧和呕吐感，全都是她的功劳。

不管怎么说，身体恢复了就该梳妆打扮去和我的丈夫好好详谈。就在我打定主意准备起身时，房间外响起沉重的敲门声。

「我要进去了，没问题吧？」

随之而来的是不开心的低沉嗓音，我一听就知道门外的人是谁了。我不禁绷紧身体、正襟危坐，然而我请他进门的声音软弱无力，实在太丢人了。

「……你的气色好多了嘛。」

那个人神色不善地打量我全身，然后说了这么一句话。光听他的语气，我知道这句话是抱怨而非慰问。无法承受他险恶的眼神，我撇过头避开视线。

是的，他就是我的丈夫──贝亚萨迪家的当家，牙可波先生。他的肤色黝黑，有一头茶色的卷发和深咖啡色的眼睛，每一项特征都充满存在感，彰显出他坚强的意志。

他是个年轻的实业家，我在结婚前担心的「年龄差距」没有成真，至于「性格冷酷」的担忧则成真了──

「那个，前几天给你添麻烦了──」

「这还用你说吗？」

他双手环胸不屑地哼了一声。我越来越畏缩，连道歉都没有好好说完。

「哼，你那是什么表情啊？我说的是事实吧。难道你以为我会说『才没有麻烦呢，你的身体恢复健康我就安心了』──是吗？拜托，我又不是戏曲或小说里的无脑主角，你也不是女主角好吗？你知道我的意思吧？」

「我、我、我知道。」

至少我知道他非常生气……

「我可被你害惨了，你好歹也肩负着贝亚萨迪家的颜面，别动不动就在人前晕倒，大家要是把我当成苦毒妻子的男人那可怎么办啊？会影响我的工作好吗？」

「对、对不起，我、我不会再晕倒了……」

「……不是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的意思是，身体不舒服就要在晕倒前说出来，事先跟我说你身子不好，我才有办法应对啊。」

我抬头偷偷窥探他的表情，他还是一脸不高兴，但又带有过意不去的神情……他该不会是在关心我吧？

「劳你费心了……」

「我不是在关心你，这样做比较有效率，也能省下麻烦。我跟你说，我很讨厌别人打乱我的步调。」

……看样子是我误会了。

确实，牙可波先生说的也没错，我要是先表明自己体力不佳，婚礼的进行也能略做调整，这样仪式本身也就不必中止了。

可是……我没有时间表明也是事实，因为我们根本没有先碰面详谈就直接参加婚礼了。婚礼前一天没机会相见，也是他突然外出工作的缘故……

「怎么，有话想说就明讲啊？」

「没、没有，没事！你……你说的很有道理……」

啊啊，我真是胆小鬼。我的无话可说纯粹是违心之论，在牙可波先生面前我不敢提出反驳。

「反正，凡是对日后有影响的事情你都要事先告诉我，否则类似的事情一再发生，预定的行程会被打乱。」

「预定行程……？」

「蜜月的行程也定好了啊。」

啊……对了，婚礼当天我是有听说今后的预定……只是过程太慌乱，我几乎忘了这件事。明明是很重要的事情啊，感觉我没有一件事掌握得好。

「牙可波……先生，你为了蜜月特地安排了休假对吧？」

「对啊，是勉强挤出时间的。你啊，不用对我加上先生的称呼，夫妻之间没人这样说的吧？」

「也、也对……不好意思。」

话虽如此，我们认识才没几天，我不敢直呼他的名讳，只好开口道歉。

牙可波先生又哼了一声，转身就要离开。

「……算了，这次取消也许是正确的决定，少了这种顾及体面的蜜月，你和我都乐得轻松吧。该说的我都说完了，有事就找女仆──」

「那个……」

「啊？」

「我、我们去度蜜月吧？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「难、难得有这机会，今天……我们去度蜜月吧？我、我还不太瞭解这座城市……我们一起……去散步吧……」

牙可波先生张大眼睛看着我，可能是我提出过分的要求惹他不高兴了吧。隔了一会儿，他用颇为动摇的语气说道。

「那个称不上度蜜月吧？」

他轻咳一声似乎有话想说，最后默默地离开房间。我好失落，果然我不该多嘴的，不过我想尽量瞭解那个人。他是个忙碌的人，平常一定很少休假，因此我才想找机会多和他相处。

在我兀自消沉的时候，房门被用力打开了。

「喂。」

牙可波先生戴着帽子，半张脸都被遮住了。

「不是要出门？快点准备一下啊。」

◆◆◆

马车前往市区的方向，我们比肩而坐几乎没有任何对话，唯有车轮转动的声音和街道的喧嚣传入耳中。我是想多瞭解他才邀请他外出散步的，结果我们始终没有打破沉默。

我有试着提问，例如他工作是否顺利、目前在忙些什么之类的……可是工作的话题似乎是禁忌，他说那是我不懂的事情，拒绝回答我的问题，说不定他讨厌女人干涉男人的领域吧。

喀拉喀拉、喀拉喀拉，车轮持续转动，四周的景色不断变化。我兴味十足地眺望窗外，这里的光景和故乡相去甚远，外面还有挤满人潮的店铺，是什么流行的商店吗？我一直凝神注视，看出那里好像是传闻中的咖啡厅，也就是男性的社交场所，牙可波先生想必也是去那种场所获得情报吧。

「你是个很文静的女人呢。」

他突然向我搭话，沉迷窗外景色的我吓了一大跳。

「不、不好意思，我说不出有趣的话。我、我不太熟悉外界的事情，也提供不了什么话题……」

「不是，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，你也不要动不动就道歉。随便道歉不是好事，哪怕你没有犯错，道歉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错、地位卑下。不要给对手主导权，尤其是在谈判场合，语言相当于刀枪剑戟──啊啊，抱歉……我不是在对你说教。」

牙可波先生轻咳一声，他看了我讶异的神情后这么说道。

「只是……我身边一直没有你这样的女人，我认识的多半很聒噪啊。」

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听到和他有关的事情吧。

「对了，请问你的出身地是……？」

我入住的贝亚萨迪家洋馆并不是本家，这片新大陆几乎是由移民构成的新天地，他也是来自其他地方的移民。

牙可波先生没有马上回答我，他眺望窗外好一阵子。路上有好多新盖的商店，我的故乡是个历史悠久的国度，铺设石板的街道和石造建筑动辄有数百年历史，两个国家的风貌完全不同。

「……我来自一个因循守旧的国家。」

牙可波先生的语气难得这般轻声细语。因循守旧……也许他看到崭新的市容，和我产生同样的乡愁吧。

「在地中海环绕下，混杂着明朗和阴郁的地方。」

「你不喜欢自己的故乡吗……？」

「也说不上喜欢或讨厌啦，我对那片土地有复杂的情感。也罢，这不是你该在意的事情。」

「……」

他又拒绝我探究了，跟我们先前谈到工作时一样，有种隔阂感。坚硬、厚重、不易破坏的隔阂，等我们相处更长的时间，有办法消除这道隔阂吗？

……如果可以消除就好了。

「好，目的地到了。」

三言两语交谈的期间，马车停了下来，所谓的目的地是指哪里呢？我还以为是公园或方便散步的河边，没想到眼前的场所──

是一家照相馆。

我不禁流露感动的叹息，展示窗里摆放的照片实在太稀奇了。我知道照片的存在，但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实物。

「我、我从来没有拍过照片呢，好、好紧张喔。」

我兴奋地发出高亢的声音，牙可波先生瞄了我一眼，冷淡地说我们不是来拍照的。

「咦？来照相馆不是来拍照的吗……」

「你想拍照的话也无所谓啦。喂，跟我来吧。」

「啊，等、等等，请等我一下！」

牙可波先生快步走入店内，他一直是这样，凡事都照着自己的步调，我们走下马车的时候，他也没有伸手牵我。

我急忙追上，牙可波先生在店内和老板交谈，不时可以听见他说「那东西呢？」或「准备妥当了吗？」之类的字句，听起来很像什么可疑的对谈，该不会这就是俗称的非法交易现场吧……

牙可波先生转头看我，挪动下巴示意我坐上椅子。

要我乖乖等到交易结束的话，直接叫我在角落待着就好了，那张椅子莫名摆放在店内中央，而且还对着墙壁。

他用眼神催促我快一点，我战战兢兢地坐上椅子。他到底要对我做什么？两人走近我，牙可波先生按住我的肩膀，我不由得浑身僵硬。

「拿着这个，注视上面的缺口。」

我听不懂他的意思，完完全全听不懂。

牙可波先生拿给我的，似乎是一个──附有握柄的纸制圆盘，圆盘上画了好多小人，小人手牵着手，彷佛在跳社交舞一般，绘画旁边有简短的缺口。

「老大，你对待女人的技巧差到令人惊讶呢。」

店老板原来不是交易对象，他在我面前摆放一面镜子，神情开朗地笑了。店老板是一位戴着眼镜、看来很温柔的壮年男子，不太像是做黑心生意的人。

「亏你还有办法结婚啊，唉呀，夫人要不是圣女或天使，那就是品味有问题。」

「喂，少贫嘴了，快点准备好啦。」

牙可波先生口吻严峻，店老板苦笑着耸了耸肩，没有跟我一样胆怯。光从这一点，不难看出他们认识很久了。

搞不清楚状况的我，看着店老板寻求协助。店老板注意到我的视线，请牙可波先生解释给我听，我听到身后传来叹气的声音。

「这东西叫费纳奇镜，正确来说，是仿造费纳奇镜的东西。」

「费纳……咦？」

「费纳奇镜。」

「费纳……奇镜是吗？」

「……不懂也没关系，总之这是利用眼睛的错觉，欣赏动态图画的装置。百闻不如一见，实证比理论更重要，你试一次就知道了。」

我把纸制圆盘放到面前，视线对准上面的缺口。牙可波先生配合时机，伸手转动纸制圆盘。我不经意地惊叫一声，想不到那些小人居然在我面前开始跳起舞来！

「好棒，竟然有这种事！」

我开心得像个小孩子，也没有心思感到害羞。我实在太兴奋了，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绘画动起来，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。

我压抑不住好奇，试图触摸那些跳舞的小人，但我的指尖什么也没碰到。

「我不是说了这是眼睛的错觉，也就是利用残像的原理让你以为绘画在动。可是话说回来，这非常有趣对吧？」

「嗯嗯，真的！好美妙的艺术喔！」

「艺术，艺术是吗？也对，现在还是艺术的范畴，总有一天，这东西会成为改变世界的记录装置。」

「记录……装置？」

「没错，现在连拍张照片也很花时间，不过未来可以更快完成。倘若能将几百张──几千张照片接续起来，就可以完整重现那段时间的景色。大家有机会亲眼见证历史性的一刻，不再是透过口耳相传──这样的时代就要来临了！

这岂不是人类的一大进步？」

我不懂技术的领域。

你说的这些事我大概也没听懂几句。

我甚至无法想像──在眼前跳舞的可爱小人，和人类的进步有关。

可是牙可波先生。

有件事我明白。

你就像个少年，心无旁骛地追逐自己的梦想。

而我──想守望你的背影。

就算无法同行，至少也要守望着你。

「嗯……真的很了不起呢。」

镜子上不光只有跳舞的小人。

牙可波先生应该没发现我在偷看他吧。

他的脸上，带着温柔的微笑。

小人的舞蹈终于结束了，不过他们不会疲劳，今后也会不断跳舞吧？开开心心地转着圈子跳舞。

给我看完费纳奇镜，牙可波先生快步离开照相馆，说要带我去其他地方。我想多看一会儿小人跳舞却又不好意思任性，于是将手上的费纳奇镜还给店老板。

「那是老大送你的礼物。」

我听了大感意外，那个人送礼物给我？

「几天前啊，他跑来拜托我，看我能否做出费纳奇镜，我猜他是想找个机会送给你吧？他花钱投资我们家的技术，我也希望帮上他的忙啦。」

我把纸制圆盘抱在胸口，心跳的鼓动穿透圆盘传达到我手中。

「你别看他那样，其实他不是坏人……请你多多支持他吧。」

是啊，这点我是知道的。

我很清楚他不是坏人。

在我们走下马车时，他虽然没像绅士那样牵着我，但也不是完全不关心，因为他有回过头偷偷观察我的举止。那些严峻的话语表面上听起来是在抱怨，但事实上并非如此，他是在教导不谙世事的我必要的思考方式。

况且。

我没有忘记。

结婚典礼的那一天、那一刻。

他掀开我的面纱，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表情。

──他也同样面带微笑。

「那个，真的很谢谢你。费纳……费纳奇……玩具，我会当成宝物好好珍惜的。」

一回到马车上，我立刻表达感谢之意。他显得有些讶异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，最后瘪着嘴语气别扭地说：「我不是说过那叫费纳奇镜吗？」

「不、不好意思，那个单字太难，我记不太清楚……」

「……算了，没关系。哼，费纳奇玩具啊，真像你会使用的形容方式。」

他的嘴唇勾勒出淡淡的笑容，跟我隔着面纱看到的关怀笑容不同，是一种略带调侃──却又十分愉快的表情。

「跟花束、绘画、珠宝相比，你更喜欢这东西吗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说啊。」

「当、当然了。」

但我从没收过花束、绘画、珠宝就是了……

不过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满足，这句话还是别说出口好了。

马车里的气氛缓和不少，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才对，所以我现在应该能用昵称来称呼他。

「──老公，今后请你多多关照了。」

我的脸上一定挂着微笑吧。

「……啊啊，也请你多多关照了，我生涯的伴侣。」

老公，你也在笑呢。

我想，我们可以平顺地走下去吧。

我是这么希望的。

因为，我也想看看你眼中的世界。

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。

6 1868年6月21日

忧郁的阴雨天持续不断。

天空的颜色阴暗，世界宛如被染成了灰色，连空气都凝重不堪，压迫着我的五脏六腑。户外没有光线可供照明，室内也阴沉沉的。

这似曾相识的光景让我联想到──啊啊，这不是和几个月前的我相同吗？在空无一物的寂寥房间里，靠在窗边眺望雾气缭绕的沉重世界，感叹自己毫无未来而抑郁寡欢。

和那个人结婚，我造访了新大陆，来到一尘不染的美丽房舍。我原以为──自己走向了新世界，获得了崭新的人生，一定能顺利过下去。

我的世界明明改变了才对啊。

我倚靠在窗边，浑身瘫软地眯起眼睛。视线一阵蒙眬，我赶紧用手背捂住泪水。

从指缝间，我看到桌上依旧摆放着破裂的茶杯。

◆◆◆

中午过后，我听说家中购入了珍贵的红茶。

我前往厨房询问下人是否给客人上过红茶了，下人说还没有，我拜托下人让我亲自端过去。我的心情很雀跃，又带了点紧张。

我希望尽量讨那个人的欢心。

希望尽量帮上他的忙。

最重要的是，我想找机会和他说话。

送红茶的地方是二楼内侧的小客厅，小客厅被那个人改建成游乐室，房间中央放着撞球桌。想当然，我没有打过撞球，连仔细观察游乐室的机会也没有。

我一走近游乐室，便听到男人们热闹欢腾的声音。有时候他会招待许多宾客前来，游乐室里备有陈年的威士忌和香烟提供客人尽情享用。详情我不太瞭解，总之有不少大人物受邀前来，包括政治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
我站在门前深呼吸，准备敲门的手也抖个不停。

我说服自己这是很简单的事情，不过就是敲个门，告诉大家我端茶来了，然后笑着请大家享用茶点。这样一来，他的朋友会称赞我是个贤慧的夫人吧。

而且那个人也会很满意吧。

我决心已定却迟迟不敢敲门，区区一扇门就像巨大的城墙耸立在我面前，时间拖得越久我就越不敢进去。好不容易泡的茶就快冷掉了，明知如此──我还是动不了。

我不是害怕在游乐室里畅谈的贵客。

不是的，我是──

「啊──」

突然，四周弥漫浓密的烟雾，我几乎看不清前方出现的男子。这么说或许太夸张了点，总之对我来说真的是非常急促的变化。

「喔，不好意思，我没料到门外有人……唉呀，你该不会是那位──」

原来是房门打开了，我大吃一惊的模样，在旁人眼里看来慌张到不成体统。我支吾其词地说：「呃、那个，我、我给大家端茶来了，那个……」就像这样，我连好好打招呼都办不到，贝亚萨迪家的仆役，礼数应该比我周到十倍吧，至少他们不会口齿不清。我在心里模拟的对答，当真正谈话时一句话也讲不好，背上也流了不少冷汗。

不该是这样啊……

许多男人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，室内有好多双眼睛，他们的眼神像在观赏珍禽异兽般充满好奇，我承受不了他们的视线低下头来。

突然，有人用力抓住我的手，抓得我好痛。那个人是牙可波先生，他默默带我到走廊下，不管我怎么叫他都没回应，直到我被带回自己的房间。

他用连摔带推的粗暴方式把我丢进自己的房间，我一个重心不稳弄掉手上的托盘，发出物品碎裂的声音。茶杯和茶壶碎了一地，红茶在地上逐渐扩散。

红茶的味道好香。

味道越香，我的心就越难过。

「呃，红茶……」

「红茶红茶，我什么时候说要喝红茶了！你以为我在那个房间举办交友茶会吗？就算真是这样，端茶也是女仆的工作吧，为什么你要跑来啊！」

「我、我、我想尽量帮你的忙……」

「我的意思是你太多管闲事，我不是说过不要接近那个房间吗！」

「对……对不起，不过──」

「怎样？」

「最近我们一直没机会说话，我、我才会想找个机会。我、我也知道你很忙……」

「你来男人的社交场合就为了说话？就为了这点小事？」

「自、自作主张是我不好，可、可是我们都没有像之前那样一起出门，所以我才想──」

「你听好，我要说的只有一件事。」

牙可波先生吐出一口气，看似在压抑怒火，或是忍气吞声的样子。

「──你乖乖听我的话就够了，少给我自作主张。你的耳朵不是装饰品，这点小事总办得好吧！」

他不屑地骂完后就离开了。

我俯视着地面，始终没有抬起头来。我在对话过程中不停发抖，吓得面无血色。

红茶持续在地面扩散。

◆◆◆

以前不会这样的。

那个人的语气一向很严厉，不过多半是出于关怀。他也从来没有大声吼我，讽刺中也隐约夹杂着温柔。

然而，现在连这点关怀和温柔都消失了……

难道是我误会了？他从一开始就是冷酷无情的人吗？还是他性格转变了？是不是我做了太多不得要领的事，他讨厌我了？

我真的不明白。

他的心思我看不透。

……被带回房经过一段时间，我听到了敲门的声音。

「夫人，打扰一下可好？」

从门缝探头进来的人是玛丽亚小姐，我擦擦眼睛佯装笑容，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好好笑出来。

「请进。」

她一进房间就注意到桌上的茶杯，茶杯的碎片被我集中起来了。

「夫人，你的手没割伤吧？你吩咐一声，我们就立刻跑来帮你整理了啊！」

「呃，我怎么好意思劳烦各位呢。」

「不会不会，我们女仆就是专门干这个的啊！」

「……」

我虚弱地笑了。不好意思劳烦下人──并非全部的理由，最近，连下人也开始疏远我。自从牙可波先生苛刻待我，下人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，只有玛丽亚小姐对我同样温柔。

她瞭解我沉默的意思，振振有词地说：「下人对你不敬，你就骂回去啊！再怎么说你也是这座洋馆的夫人，是女主人喔，女主人！」

「谢谢，没关系的，我不说话就没事了。」

「唉呀，我跟你说夫人，你最好……也罢，这种含蓄可人的性格，也算得上是夫人的美德吧，我很难想像夫人跟我一样整天抱怨不停呢。」

玛丽亚小姐更加开朗地笑了，她是怕我难过才特别顾虑我的吧。

含蓄可人。

这句话过奖了，我根本不是这样的人，我只是、只是──

胆小而已。

「对了，夫人…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几经烦恼后我说出刚才的事情，如今只剩下她愿意聆听我说话了，更何况她是一个很容易谈心的对象，想必是她天生开朗和表里如一的性格使然吧。

「……那家伙也真是的，为什么对夫人那么恶劣啊！洋馆的主人不尊重夫人，下人们才会对夫人没大没小啦！夫人，你对那家伙和其他人的态度应该再强势一点，你只是进去游乐室，他有什么好凶的啊……」

「他一定是在工作吧，我不该打扰他的。」

「所谓的工作，也不过是喝酒抽烟、随便聊天打屁，根本──」

「扯到钱的工作是很复杂的……我不能增加他的负担。」

「……夫人。」

玛丽亚小姐沉默了。她好心听我诉苦，我却顽固不肯听劝，内心着实过意不去。不过玛丽亚小姐没有生气，她沉吟一会儿后说道。

「夫人，我们来当朋友吧！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「在外人面前我们当然要遵守主从关系，可是私下独处的时候，我们就当朋友来聊天吧。你也别叫我玛丽亚小姐了，叫我玛丽亚吧，这样我也比较放得开！呃，我现在已经放很开了是吧？我不太习惯严肃的事情啦。」

「为、为什么……要和我当朋友呢？」

「你问我为什么？你不愿意和我当朋友吗？」

「不是的，我怎么会讨厌呢？我只是很好奇，为什么你想和我这种人……」

「我、说、啊，不要这样贬低自己！夫人，你比自己想像的更有魅力喔，因此我才想当你的朋友，不行吗？」

「没、没有不行啊……」

「那就说定了，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！」

面对她纯真开怀的笑容，我大概是愣头愣脑的表情吧。过去从来没有人，当面说要和我成为朋友。

我一直都是孤独的人偶。

她是我第一个朋友……

「那好，身为朋友我要给你一个建议。」

玛丽亚蹲在我面前，迎合我的视线高度，我点头聆听。

「第一，不要忍气吞声！有不开心的事就跟我抱怨吧。第二，不要贬低自己！你是个好人，不能妄自菲薄。还有，第三──」

她顿时收敛笑容，严肃地凝视我，那表情看上去既耿直又难过──

「不要强迫自己爱那种讨厌的男人，现在这个时代啊，女人主动离婚没什么大不了，总有办法活下去啦。因此……你有选择离婚的权力喔。」

──离婚。

听到这句话，我的身体感觉被某种冰冷的物体贯穿。

这是我从没想过的选择，不过玛丽亚说的大概是正确的吧。在这个年头，离婚给人的印象也不会差到哪去。

可是，离婚以后我该怎么办？

回老家继续过那种灰暗的日子吗？

或者，我要孤家寡人在其他地方生活吗？

不谙世事的我真的办得到吗？

（啊啊……）

不。

不是的。

我之所以不寒而栗，不是发现新选择的关系。

也不是害怕独立生活。

而是我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
「谢谢你，玛丽亚。只不过，我……我还是想等等看。」

在结婚典礼上的那一刻──

当他揭开头纱，我一看到他的微笑就深受吸引了。

那个人送我费纳奇玩具，和跳舞的小人一同欢笑──

我不自觉地爱上他了。

我注意到的就是这件事。

「我想等待……那个人再次回心转意。」

我真是太愚蠢了。

我不愿离开那个人身边。

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。

一切都是爱上他的我咎由自取。

早知如此，不要看到他的笑容就好了。

6 1869年10月1日

我们的关系持续恶化，完全没有好转。

当初我们逛街度蜜月，他送我费纳奇玩具，还有我在结婚典礼上看到的笑容──彷佛全是梦幻泡影。

我们几乎没有见面也没有对话，难得在洋馆内碰头，他也仅是冷淡地看我一眼。我鼓起勇气向他攀谈，却紧张到说不出话来，言行举止极为不自然。

我明知那个人讨厌毫无意义的道歉，喜欢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，这一切我都明白，也深知该怎么做，偏偏我一遇到他，就害怕到身体僵硬没办法好好呼吸。

我真的好害怕──

然而，我还是很喜欢他。

这份感情很奇怪吗？

我和玛丽亚的关系更亲密了，牙可波先生禁止我任意行动，我的活动范围只限于这座洋馆内，然而在洋馆里，我也没有容身之处。下人们果然对我印象不太好，房间也就成为我唯一可以放松的地方，玛丽亚常来我的房间陪我一起喝茶聊天。

玛丽亚很擅长聊天，连工作上的失败也说得很逗趣。任何事她都肯笑着告诉我，只有谈到家人时会流露痛苦的表情支吾其词。她的父母和祖父母都去世了，听过这件事之后，我就刻意避开家人的话题了。

之后，我向玛丽亚打听牙可波先生的近况。在同一座洋馆起居，却得透过别人来瞭解对方的状况……我们的夫妻关系并不寻常。周围的人早已认为我们的婚姻有名无实吧，说不定他也是这么想的，现在还执着感情的可能只剩我了……

根据我听到的消息，他目前在投资大型国家事业，也就是这片新大陆的横贯铁路。玛丽亚说他和我结婚确立自己的地位，也是为了加入铁路事业的计划。事实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吧。

「呐，夫人，我希望你获得幸福，不愿你受到伤害，可是你待在那家伙身旁是得不到幸福的……那家伙并不爱你，而是想得到你的家名啊。」

玛丽亚用一种悲伤又难以启齿的语气劝我，我想这一定也是千真万确的。

不过，即便是事实我也无法忘怀。

那个人曾经展现的温柔。

◆◆◆

真正入秋之后，夜晚的气温阴凉寒冷。

某天夜晚我到蔷薇园散步，这称不上是每日必做的事，但我偶尔会出来走走。我也想在白天的时候过来，无奈我受不了太阳的光线，夜晚散步对我比较没有负担。

在晚上散步的行为也差不多该停止了，冬天的寒意伤身，庭园也没有蔷薇绽放。

每次观赏蔷薇我都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，内心泛起怀旧的思绪令我既高兴又心痛，不时陷入泫然欲泣的悲伤中。然而，我还是想再多看几眼。

逛完蔷薇园正要回去洋馆时，我发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是被月光照亮的吧，我走过去捡起来，原来是一块白蔷薇首饰。

（是别人遗落的东西吗……？）

这应该是古董饰品吧，给人很古老的印象。奇特的是，首饰的光辉依旧绚丽，就像时光冻结一般。

……我似乎看过这样东西？

「那是属于你的。」

突如其来的声音传入耳中，我回头一看──留着黑色长发的女仆长，就站在刚才空无一人的地方。

「你说……这是我的？请问是什么意思……」

「你曾经两次收到这份赠礼，所以这确实是你的东西。」

「两、两次？我、我从没收过别人的礼物啊……除了那个人送我的费纳奇玩具以外。」

「就算你不记得，那也是确实存在的事情，发生在遥不可及的过去。」

「遥不可及的过去……」

「请你留在身边吧，上面寄宿着各式各样的回忆。」

她浮现一个完美的笑容，接着像是再也无话可说似地转过身。我对着她的背影开口。

「那个，请问你究竟是什么人……？」

我总觉得自己问过这个问题。

同样是在遥不可及的过去──

「我纯粹是一介女仆罢了。」

女仆长转过头来，带着不变的笑容说道。

她的美艳笑容缺乏感情，空泛到令人畏惧。她明明在笑，却跟面无表情没有两样，空洞、诡异、虚弱、美丽……

我们第一次见面时，那种和年岁相仿的表情──拥有人性的表情──已经荡然无存。从那次以来，她始终保持完美和冷若冰霜的气质。

现在也是如此。

到头来，我拿着首饰回到洋馆。

我仰赖月光照明，在黑暗的走廊上漫步。

这个蔷薇首饰照理说不是我的，我没有收过赠礼的记忆，然而首饰拿在我手里并没有突兀的感觉，就像我曾经多次抚摸蔷薇的轮廓。随着怀念的心情油然而生，我总觉得首饰代表了什么很重要的回忆。

我太在意掌中的首饰了。

以至于──

「那是谁给你的？」

我没有发现那个人就在我面前。

「咦……啊……」

我的身体宛如冰冻般无法动弹。

「说啊，这是谁给你的？你大半夜去蔷薇园干什么？」

「这是女仆长──」

「女仆长送你贵金属？少说傻话了！」

「是、是真的……」

那个人从幽暗的走廊现身，恐怖的表情令人遍体生寒──冰冷的眼神残酷无情，那是憎恨和鄙视我的目光。我就像被荆棘纠缠，连呼吸都办不到了。

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，强劲的力道几乎在上面留下伤痕。

「蔷薇园有很多死角，对你来说很方便是吧？尤其是用来隐藏蔷薇首饰。」

「咦……」

「很有贵族情调的首饰嘛，说穿了，你也看不起我这个暴发户，想和同样高贵的人在一起是吗？说啊！」

不。

不是的。

我没有做任何亏心事。

我没有背叛你啊！

我想证明自己的无辜、证明自己的专情。

可是，我说不出口。

我不知道该如何让你明白！

「这烂东西──」

他从我手中抢走首饰。我不该留恋首饰，却不由自主地想拿回来。

那一瞬间，他的表情崩溃似地严重扭曲。他把首饰用力摔在地上，趁我来不及反应之际──一脚踩烂那个首饰。

我想，我的表情也崩溃了吧。我一定露出了深受伤害的表情，感觉我的回忆和历史也一同被粉碎了。

遗憾的是，他误会了我的表情。他一把推开我，神情痛苦地骂道。

「妈的，为什么你要害我心乱如麻啊！」

接着，他转身离去了。

留下我一个人。

独自待在黑暗中。

我听到有人啜泣哽咽的声音。

看样子，那是发自我口中的声音──

原来，我哭了。

◆◆◆

隔天，我的世界全走样了。

牙可波先生突然进到我的房间，他抓住我的手腕，将我拖出房间关到偏房里。偏房盖在庭园的角落，室内仅有简朴的桌子和床铺。

这简直就是──不对。

那确实是一座牢房。

我连在洋馆内自由活动的资格也没有了。

蔷薇园也被毁了。

花繁叶茂的红蔷薇、白蔷薇，一切都毁了。

美丽如画的蔷薇园──

变成了寸草不生的荒凉土地。

7 1869年12月25日

圣诞节到了。

我从偏房的小窗往外看，除了看这一成不变的景色，我也没有其他事可做。每天我都在做相同的事，日复一日。

这两个多月，我一直是这样度过的。

今天，我没看到有人经过。原本会来庭园的人就不多，如今逢年过节，大多数的下人也回老家了。圣诞节是和家人一起度过的节日，唯有和家人分隔两地或是另有苦衷和孤苦无依的人才会留下来。

我还不能离开偏房，显然监禁生活并非暂时的惩罚。不知我何时可以离开，和那个人重修旧好，也许我永远都要被关在这里吧……

我听过一个说法，人类在隔绝一切的黑暗中过久了会失去理智，例如在狱中的囚犯或遭受软禁的王族，因为孤独太久而失去了本来的人格。

这里不是黑暗的空间，每到用餐时间也有人造访。我有短暂的对话机会，窗外偶尔也有小鸟或猫咪前来。

毕竟不是完全的孤独，我应该还保有理智才对。

不过……

纵使不是完全的孤独，长时间度过这种生活又会怎样呢？可能人格会慢慢扭曲吧。当一个人慢慢发疯的时候，会注意到自己不正常吗？

我还能客观看待自己多久？

……敲门声响起后，我听到了开锁的声音。房里没有时钟，有人造访我才知道时间。

现在似乎是午餐时间了。

我有点紧张。

「嗨，夫人！今天有烤鸡喔，烤鸡，是圣诞节的烤鸡！」

幸好来到偏房的人声音开朗、表情明快，我也松了一口气。今天负责配膳的是玛丽亚。

「唉呀，瞧你的表情，我没来你很寂寞对吧？没关系没关系，我来了你可以尽量多看我几眼喔！」

她刻意表现得很活泼，手脚俐落地准备我的伙食。

我在配膳时紧张也是有原因的……玛丽亚以外的下人就没有那么善良了。从以前她们就不喜欢我，现在情况更是变本加厉，她们会故意在我面前弄掉餐具，或是在饭菜里放进虫子。我很疑惑女仆为何要做这种事，大概是想看我的反应取乐吧。

有时候，人类会变得残酷无比却没有一点自觉。

「还好圣诞节来的人是你。」

「嘿嘿。」听我这么说，玛丽亚也开心地笑了，但是她的表情越来越阴沉，然后她坐在我面前像过去那样认真劝告我。

「呐，夫人，别再忍气吞声了，也许你没有发现，但你跟以前比起来变得很憔悴，气色也很不好，看起来很痛苦耶。你有心的话随时都能结束这种事，不要等那家伙回心转意了，去你自己喜欢的地方吧。我愿意帮你把门打开，就当作是我忘记锁门，你就自由啦……」

没错，诚如玛丽亚所言，如果我肯下定决心就不用再被监禁了，想回老家应该也办得到才对。

可是，这也等于要舍弃一切。一旦逃离这里，我势必再也无法和那个人和解，很可能会永远失去和他再次对话的机会。

我和他之间有很严重的误会，在多重误会的恶性循环下，陷入了目前的困境，我还不想舍弃解开误会的希望。

「……你还是想等他吗？」

玛丽亚看穿我沉默的意图，以一种非常悲痛的表情询问我。

对不起，害你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。

对不起，害你为我那么担心。

然而，我不愿放弃希望。

「我打算……写信给他。」

「咦？写信？」

「住在同个地方还要写信交流很奇怪吧，无奈现在的状况我们没机会交谈……就算等到了交谈的机会，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好好说出心意。我在那个人面前总是不自觉地害怕发抖，所以……他才会……更加误解我吧。要是换作文字，我真正的心意就能传递给他了。」

其实我该更早采取行动的，我思考过很多次，想试着去找那个人对话，偏偏我没办法鼓起勇气，我很害怕他当面否定我的存在。

不过我已经知道光是等待不会有任何改变。

因此──我打算写信。

「你要写什么？痛骂那家伙吗？是我一定骂死他。」

我被玛丽亚逗笑了，我好久没有笑了。

「不，我想写的是──我有多么重视他，多么重视我们之间的回忆。」

◆◆◆

于是，我开始写信了。

我能指望的人只剩玛丽亚了，交给其他女仆不晓得信件会被如何处理。我把写好的信件托付给玛丽亚。

她替我将信转交给牙可波先生了。

同时，她也告诉我牙可波先生收到信件的反应。

他似乎撕掉了我的信件。

8 1869年4月15日

天气始终没有回暖，我几乎感觉不到春季来临。

从那次以来我一直持续写信，写信这种行为成为我空虚生活的唯一依靠。只是，最近我的手会发抖，连字也写不好，或许是气温太冷的关系吧……

前阵子我久违地照了镜子。

镜子上的面容和我熟知的自己相去甚远。

肌肤暗淡无光、两眼空洞无神、嘴唇乾燥龟裂、眼窝也凹陷发黑。

我的心智正常吗？

还是已经变得不正常了？

我没问题吗？

还是已经没救了？

我根本没办法判断自己的状况。

然而看到镜子上的面容，我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憔悴。

也许我该下定决心。

定下离开这座洋馆的时日了。

对了，我记得自己听过一件事。

大陆的横贯铁路快完成了。

那个人的野心和梦想终于要实现了。

大陆的横贯铁路完成……那个人的大事业告一段落后……

他会想起我吗？

事到如今，这个愿望太不切实际了吧。

不过。

我想把这当作自己最后的愿望。

也是我最后的希望。

一切──就赌在大陆横贯铁路的典礼吧。

典礼举行的日子是五月八日。

那一天，是决定我命运的最后一天。

9 1869年5月9日

最后，他没有来。

我写下的心意没有传达给他。

我长久的等待全都付诸东流了。

因此，按照原先的决定，写下最后一封信后我就要离开这座洋馆了。玛丽亚也知道我的决心，她应该有事先替我开锁吧，我非走不可了，非走不可……

离开后我该如何是好？

孤苦伶仃，没有能够依靠的对象也没有心爱的人，我的心都被掏空了。在我持续等待他的过程中，无意间掏空了自己的心神。我好像听到了某个人的嘲弄，那个声音笑我傻，说我不该冥顽不灵持续相信别人苦苦等候，弄到最后毁了自己。早点看破一切我的心就不会受伤了，那些伤已经治不好了，真是可悲透顶。

不对，我并不可悲，我好歹享受过短暂的幸福时光。我曾有心爱的人，我是幸福的，我是幸福、快乐的才对。

我、

我……

我在笑吗？

我是不是早就崩溃了？

我的心是不是早就破裂了？

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，我不愿意承认。

可是天际开始泛白，我知道五月八日完全过去了。

等待那个人的最后一天，期限已经到了。

我深刻体认到，构成自我的某种东西逐渐破灭了。

当这一夜完全结束──

我将彻底毁灭吧。

◆◆◆

打开门，强烈的朝阳烙印在我眼中。

视野慢慢恢复清晰后，我看到眼前有一群小人。

他们一直在跳舞。

转着圈子，不停转着圈子。

小人们回过头，朝我伸出手。

如今我终于掌握到过去无法触及的小人。

终于，我接触到了画中的世界。

我，真的好幸福。

10 1869年5月10日

事后我听说妻子笑着离开了这座洋馆，她走出庭园时的身影就像在和别人共舞，那光景过于异常，园丁也不敢上前攀谈，他当初甚至以为那不是人类。

在园丁眼中，那个虚幻的纯白女人形同亡灵。

最后亡灵走向朝阳失去了踪影。

彷佛消失到另一个世界。

我没机会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了。

可是，我得想起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，以及我背负的罪孽有多沉重。

11 1869年3月11日

说实话，去参加婚礼让我很忧郁。照入马车窗户的晨光明媚，代表今天是很适合召开婚礼的日子，但我的内心暗淡，和天候完全相反。

我知道新娘前一天就到家了，但我们还没见过面。一方面是我临时有工作，一方面是我不想去见她。

双方见面不可能会开心的，女方是为了老家存续才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，讲句难听点的，这相当于签下了卖身契，她肯定全身充斥着不幸的气息，表情一脸哀怨吧。

我蛮同情她的，可是话说回来──这不等于我愿意温柔相待或真心爱她。这么说也许对新娘很失礼，其实我心情非常沉重。

我很受不了这一切，包括为钱卖身的新娘，还有花钱买婚姻来获得名声的老家。

『反正是虚假的婚姻关系。』

父亲的话语犹在耳畔，是他替我寻找对象决定这门婚事的。我反驳父亲──我不需要政治婚姻，也能靠自身力量光耀门楣，但父亲不听我的劝，他说多点筹码总是好事。唉，父亲那种个性，我也很清楚他不会听自己儿子的意见。

『想要女人的话，就去养情妇吧。』

『听好了，你是贝亚萨迪家在新大陆打下基础的栋梁，凡是有必要的东西，用抢的也要抢到手。你要建立无可动摇的地位，这门婚事对你的未来大有益处。』

『千万别给人可趁之机，尤其妻子的背叛是奇耻大辱。被女人欺骗玩弄的男人，是全天下最可悲的存在，假如妻子敢背叛你──用这个杀了她。』

我知道往上爬需要做出何种取舍，说到底，我的迷惘只是天真。要背负那个家族，我得变得心狠手辣──不对，不光是为了家族，我也不想被人瞧扁。

我摇摇头抛开父亲的叮咛，不过暗藏在胸口的手枪明示着一个讯息──我选择的不是女人的手，而是血腥的武器。

亲人送我的结婚贺礼，竟然是一把手枪。

◆◆◆

婚礼会场是镇上的小教堂，教堂正对广场，婚礼后要在晴天下召开喜宴。我事先向附近的餐厅订好餐点，准备进行得很顺利。

附有乘客包厢的黑色马车就停在教会前面，现在还不是亲朋好友到场的时候，所以大概是新娘吧。

也由不得我郁闷了──我迈步走向教堂。

「啊啊，你可来啦！」

我在门前遇见了旧识，是身穿女仆装的玛丽亚，她一看到我就板着脸孔大摇大摆地走过来，而且还伸手指着我的鼻子。

「人家新娘全都准备好在教会等你了，我说你也太晚来了吧！」

「我不是在婚礼前来了吗？来宾又还没到场，不算迟到──」

「不是啦，哪有新郎新娘一直拖到婚礼当天才在教会见面啊，我真没想到世上有你这种新郎！」

不好意思喔，还真有我这种人。呃，我也知道自己不对啦。

「我不是说过昨天有临时的视察吗？回到家也要处理一堆文书工作──」

「又找藉口，你只是想延后见新娘的时间吧？」

是没错啦。

「我再荒唐也不至于这么幼稚，实际上我真的有急事要处理，没办法啊。」

承认真心话免不了又要争执，我只好避重就轻。

玛丽亚大叹一口气，我的小算盘也被她看穿了吧，毕竟我们认识很久了。

「好啦，可是你还是该在前一天见新娘啊，这不只对新娘有好处，对你也有好处，否则我怕你等一下吓到窒息。」

「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啊？」

「新娘长得好美喔，惊为天人啊！我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那么漂亮的人，她根本不是人类，是妖精或天使喔！」

我听了哭笑不得，妖精或天使？形容得太夸张了吧。

也罢，这想必是玛丽亚的主观看法，更何况爱玛士家的独生女从未亮相，大家直到最近才知道有这号人物。如果当真是个美女，早该丢到社交界钓个门当户对的有钱人，除非有难言之隐，不然岂会关在家中二十年？

要不是有重大缺陷，那就是长相很丑陋吧──

「新娘的手光滑细致，我好想舔一口喔！」

玛丽亚的情绪依旧高昂。我说你啊，什么叫你想舔一口？

我轻咳一声，她才眨眨眼睛猛然回神。明亮的绿色瞳孔闪耀着朝阳的光芒，她的肤色很白，整体来说和我完全相反。

「玛丽亚，接下来你有何打算啊？」

「还能怎么打算，当然是回去洋馆啰。」

「你不留下来观礼吗？」

「怎么，希望我看你定下终身大事的模样吗？」

「不太希望……」

玛丽亚就像脸颊泄气一样，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。

「我是很想在你婚礼上开玩笑啦，但从各方面来看，我在场不太好吧，这点对你们贝亚萨迪家来说也是。当然，我相信也没人记得我了。」

「是喔。」我给了一个暧昧的说法，无法做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。我要是更有力量，就不必在意这种麻烦事，也不用委屈她当女仆了。为此，这场婚姻果然是必要的。

然而现在时候未到，谨慎一点总没错。

「我不介意啦，你就好好享受这场结婚典礼吧！」

我决定接受她的好意，即便这不是一场愉快的婚礼。我用感激的笑容答应她，她也满足地笑着说：「好，我要快点回去处理早上的工作，以免女仆长赏我一个冰冷的微笑！」

我和玛丽亚的关系，是朋友也是童年玩伴。

可惜我们现在无法保持对等的立场，一回到洋馆，她就得使用不习惯的敬语，一切都是我身上这个麻烦的贝亚萨迪家害的。

或许──

和她身上那个麻烦的坎帕尼拉家也脱不了关系吧。

贝亚萨迪家的本部位在地中海的岛国，我们虽然不是贵族世家，但如今在当地的身分也堪称大地主，各地的市长候选人也都是贝亚萨迪家的人。

贝亚萨迪家规模庞大，早已不是光靠血缘关系成立的家族，大家都是拥有相同信念的坚实伙伴和兄弟──这样形容比较正确吧。

这种关系称为「家族」。

外人则称呼我们「黑手党」。

我们从事的生意很广泛，合法和非法的都有，其中包括高利贷、炒地皮、店铺营运、人口贩卖、毒品交易、卖春斡旋、讨债、军火，地下社会的商机几乎都和黑手党有关。

只不过这是在本土的荣景，在这片新大陆，我们晚了其他势力一步，也难怪父亲沉不住气。新大陆无疑具有丰厚的商机，从长远的角度来看，这个巨大的国家未来将是我们的事业重心，绝不能错过机会。

我的职责是在新大陆打造商业地盘。

过去在本土还有坎帕尼拉家，势力不下于贝亚萨迪家──不，是比贝亚萨迪家更强大，不过他们在某个时期分崩离析，惨遭贝亚萨迪家吸收。

玛丽亚．坎帕尼拉，是暗中存活下来的坎帕尼拉家遗孤。

◆◆◆

夫妻在婚礼当天才碰面，的确是说不过去的事情──

然而，我做了更加说不过去的事。

换句话说，我和新娘在宣誓爱情以前都没交谈过。

当然，我们一进教会就知道彼此的存在，也颇在意对方。我心想，那个人就是我的新娘啊，她一定也在想那个男人就是新郎吧。我本该在那个时候上前打声招呼──结果亲朋好友比预定的早到，我忙着应付他们，时间以惊人的速度转眼即逝。

直到现在。

新郎新娘站在神父面前。

「不论在健康的时候、生病的时候、富贵的时候、贫困的时候──」我听着从没想过会听到的誓词，怀疑自己怎么跟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宣誓爱情。

呃，我个人是无所谓啦，这门婚事的受益者是我，只是发个誓没什么大不了的，又不会少块肉，我也不是信仰特别虔诚的人。

只是──对新娘来说，这根本是悲剧吧。

宣誓进行得很顺利，接下来要替新娘的玉手戴上戒指，互相献上誓约之吻了。我甚至在思考，万一新娘很不情愿的话，做做样子就算了。

「那么，请新郎掀开新娘的头纱吧。」

神父的指示我必须照做，坚信这是一场幸福婚姻的部分来宾，对我们投以热情的目光。啊啊，拜托不要这样看着我，我们的婚姻纯粹是利害关系啊。

这个女人的表情很哀怨吧？说不定是泫然欲泣或绝望的表情吧？搞不好还怀有恨意。她想怒目相向也无妨，彼此撇清关系，未来的生活也比较轻松。

我下定决心掀开新娘的头纱。

就在这一瞬间──

我以为自己差点窒息。

『我怕你等一下吓到窒息。』

『她不是人类，是妖精或天使喔。』

玛丽亚的声音在我脑海响起，本来我是嗤之以鼻的，但──这到底是──怎么一回事？这种人类、这种生物──当真存在于世界上吗？

低垂的双眼隐藏在细长的睫毛下，我不禁怀疑──也许她眨个眼睛都能听到声音吧？而且她全身上下都是惊人的雪白，包括睫毛、肌肤和头发。

她缓缓张开眼睛，鲜艳的赤瞳犹如刚流出的鲜血，通透明亮的双眼闪闪发光，我至今看过的宝石全都相形见绌。

如此标致的女人。

如此独一无二的女人。

居然真的存在这个世界上。

「啊──」

我茫然地看傻了眼，连我这种人都觉得她的美丽神圣不可侵犯。倘若我在这一刻冷静反省，一定会嘲笑自己的滑稽吧。我不是完全不抱期待吗？怎么被迷得神魂颠倒啊。

到头来，我没办法找回自己的步调。

因为──她的脸上带着笑容。

她没有一脸哀怨，也没有绝望叹息或怒目相向。事实正好相反，她愿意原谅一个忙着工作和应付来宾而丢下新娘的男人吗？不对，或许她连一丝不满也没有。

她的笑容好温柔、好慈爱，应该不是虚伪的才对。

我又是以何种表情面对她的呢？

我大概笑了吧。

看了她的笑容我也笑了。

可是我不太敢想像自己的笑容是怎样。

在那之后。

新娘在婚宴过程中晕倒了。

我吓得惊慌失措，连周围的宾客都感到滑稽吧。

最终，我和新娘几乎没有交谈，结婚典礼当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
12 1869年3月14日

我知道自己的性格扭曲，言行也多有失礼之处。

只是，我会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。生在黑帮家族的我，小时候过得并不快乐，我完全交不到朋友，即使交了朋友，他们也希望未来能从我身上拿到什么好处。

这样的现象不仅限于童年时期，在我长大成人后更加显着，我必须好好保护自己，不能让别人掌握我的弱点。

想当然，抱怨也是不行的，只要我稍微松懈说出不利自身的发言，对方就会翻脸不认人，利用我的软弱来攻击我。

我没有真心相信的对象。

实际上，我遭受暗杀也不是一、两次的事了。

在这种环境下我难以轻信他人，更不认为有亲切待人的必要。

这一天，我也充分发挥了别扭的言行举止，说出一大堆冷嘲热讽的话。

但是回过神，我已经和刚成为妻子的女人坐上马车了。

『我们去度蜜月吧？』

都是这个出乎意料的提议害的。

我们在马车里沉默良久，新娘的性格我还不清楚，玛丽亚告诉我她的人品非常好，嫁给我简直是暴殄天物。对我而言人品好不是称赞，而是猜忌的种子。

人类帮助别人背后一定有所图谋，我从没看过温柔待人却不求回报的例子，尤其佯装善良跑来接近我的人，我一概不相信。

一想到这里，我开始猜忌她当时的笑容是不是也别有居心。当我看到她的微笑，脑子顿时一片空白，纯粹以为那是慈爱的象征，那种冲击在我心中并未消散，但也有可能是我被现场的气氛冲昏头吧。

大家不是常说──女人穿上婚纱是最美丽的吗？

话说回来，我们沉默的时间也太久了。我亲近的女人只有玛丽亚，那家伙有够吵闹──不对，是有够开朗才对，我没讲话她也能兀自说个没完，因此长时间静默不语的女人反而很稀奇。

「你是个很文静的女人呢。」

我随口向她攀谈，她吃惊地转过头来。在那短暂的一刻，她茫然的眼神好像刚从梦中清醒，也许街上的景色很吸引她吧。

「不、不好意思，我说不出有趣的话来。我、我不太熟悉外界的事情，也提供不了什么话题……」她一下子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模样。

「不是，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，你也不要动不动就道歉。随便道歉不是好事，哪怕你没有犯错，道歉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错、地位卑下。不要给对手主导权，尤其在谈判场合，语言相当于刀枪剑戟──啊啊，抱歉……我不是在对你说教。」

糟了。

干嘛说多余的事情啊？我赶紧捂住嘴巴，用毫无掩饰效果的咳嗽来掩饰心虚。

我没有吓她的意思，我知道自己平常就有损人的毛病，看来多少要改正比较好，不过根深蒂固的习性要改变也不太容易啊──

「对了，请问你的出身地是……？」

她在我沉思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，我非常不想聊故乡的话题。各种回忆掠过心头──例如封闭的城市、提心吊胆对待我的人群、无处宣泄的孩提时代等等，我差点叫她别问这种无聊的事情，幸好我忍住了。因为我想起她询问我的工作时，我也给她碰了一个软钉子。

我不是有心欺负她，只是这些话题不是一个不懂世间黑暗的贵族女孩该知道的，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比较好。她不明白贝亚萨迪家──还有我是用何种方法赚取钱财的，她做梦也没料到自己嫁到一个罪人的巢穴吧。

所以。

……不要让她知道比较好吗？

是我不想让她知道吧？

「……我来自一个因循守旧的国家。」

结果，我没办法马上回答她，声音也不够清晰。

「在地中海环绕下，混杂着明朗和阴郁的地方。」

可是她听了我的答覆，表情变柔和了……不要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我啦。

「你不喜欢自己的故乡吗……？」

「也说不上喜欢或讨厌啦，我对那片土地有复杂的情感。也罢，这不是你该在意的事情。」

「……」

车内再次陷入沉默，徒留车轮转动的声响。

我们还没找到下一个话题，目的地照相馆已经到了，马车的速度也跟着下降。

「好，目的地到了。」

我快步走入店内，店老板惊讶地抬起头来。

「您来得真早呢。」

「出来散散步啦，那东西准备好了吗？」

「是的，正好今天早上才完成。」

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，她晚我一步进来店内，我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她怯生生地窥探四周。

店老板将费纳奇镜拿给我，它的做工相当细致，看不出是短时间内做出来的。费纳奇镜是三十多年前问世的装置，可以让观赏者看到绘画在动的错觉。圆盘上画着跳社交舞的男女，由于画工简略看上去挺像小人的。

「你的画艺真好，只当兴趣太可惜了吧，何不成为画家呢？」

我半开玩笑地问道。

「还是当成单纯的兴趣就好，否则一辈子画这东西，脑筋会不正常的。」

店老板笑了，他说的也有道理啦。

我转头望向身后，妻子一副戒慎恐惧的样子。我看了店老板一眼，叫他给妻子见识那样东西。店老板意味深长地笑了，我立刻撇开视线。

……老实说，我没有送她礼物的意思，本来我对这门婚事的态度很消极，也不觉得她会给我好脸色看，更不可能建立起一般夫妻的关系。事实上，她成为家族的一份子就够了。

不过在婚礼当天，我揭开她面纱时她笑了──

至今我还是很好奇，为何她愿意对我笑？

然而──

（……我不得不承认啊。）

她的微笑带给我很强烈的印象。

我无论如何都想再看一次她的笑容。

（我都老大不小了，真搞不懂自己在干什么……）

随便说几句甜言蜜语说不定她就笑了吧，不过很遗憾我办不到，我说的话越多，就越容易伤害到她，所以我选择这项毋需言语的方法。

我没准备花束和宝石，而是准备这个奇怪的物品，也算是我的某种坚持。

我完全不懂为何她到这个年纪都被关在爱玛士家，总之她是个十分漂亮的女孩，在狭隘的交流关系中，至少她也收过一、两样贵金属吧。

可是，应该没有男人送过费纳奇镜吧。

换言之，就是这样的坚持啦。

我不想和其他男人一样。

让她坐上椅子后，我们开始准备展示费纳奇镜。不晓得她会有什么反应？她能理解我送费纳奇镜的用心吗？她会喜欢吗？我揣摩着各种问题，待圆盘上的小人在镜子里跳舞，她发出了活泼开朗的声音。

「好棒，竟然有这种事！」

她的声音满足了我深层的渴望，似乎触动了我的心弦，非常温暖又有点难为情，害我差点流露奇怪的表情。过去我听过无数赞美，没有一句是令我心动的。这也难怪，那些赞美从来就不是真心，只是说来巴结我的场面话。

不过，她真的很喜欢我准备的礼物。

而且是由衷欣赏。

不光是声音，我从她映照在镜子里的表情感觉得出来，啊啊，隐藏在面纱下的微笑果然不是虚伪的笑容啊。她真诚欢笑，没有任何居心。我可以相信她吧？没错吧？

「嗯嗯，真的！好美妙的艺术喔！」

我对她说明费纳奇镜是什么东西，这种时候我的口条流畅无比。其实我的脑海不断回忆她刚才的声音，根本没有心力思考其他事情，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，因为完全没有必要，我需要的只有她的声音和语言。

「嗯……真的很了不起呢。」

这是我第一次知道。

自己展现的东西讨人欢心，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。

有机会的话，我想让她见识更多东西。

带她见识宽广的世界。

我是如此期望的。

◆◆◆

可是过了将近三个月后。

我意外得知……

本性纯朴的妻子对我的背叛。

13 1869年12月25日

每年的圣诞节都很宁静。

大部分的下人都回乡了，没回家乡的也不想在圣诞节工作。新大陆的居民背负着各式各样不同的文化，终究有不少人活在基督教的教诲之下。

我忙着处理工作，既没有返乡、享受假期，也没有好好休养身体。我在整理文件的同时，盘算着明年的资产运用，例如──某个工厂的业绩开始下滑，要抛售得趁现在了。这边的店铺资金周转不灵，年初要赶快去视察等等。

盘算金钱的事情，对我是某种意义上的放松。

「那个，我可以进来吗？」

玛丽亚敲门之后从打开的门缝探头进来，她也是留在洋馆的下人之一。

「我有拒绝过你来访吗？」

「是没有啦，不过看你一脸凝重，好像要杀人似的。」

最后一句话是多余的好吗？

也罢，差不多该休息了，我想起自己也忘了吃午餐。我准许玛丽亚进门，她却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，我对她反常的举止皱起眉头。

「怎样？」

「呃，那个啊……」

她有些难以启齿，之后才说「是关于夫人的事」。

瞬间，我的太阳穴一阵刺痛，全身不自觉地紧绷起来，胃里像吞了铅块一样沉重。

我刻意不去想妻子的事，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啊？

「不要提我妻子！」

明明没有吼她的意思，但我却不小心动怒了。玛丽亚身体发抖，斗大的眼睛也吓得张开，一看到她的眼神，我的脑袋便急速冷却下来。体认到自己的软弱，我痛苦地说：「呃，对不起，我没有凶你的意思。」

把妻子关进偏房时，玛丽亚曾试着阻止我，她没有责备我，却也不赞成我的做法。她说的没错，我是做得太过火了，但我已经无心直视妻子。

每次瞥见妻子的眼睛，我就有股冲动想拔出怀里的手枪，没有隔离妻子的话，大概早就见血了吧。

我深深叹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尽量冷静，尽管效果不大就是了。

「……你是站在妻子那边的吧，不嫌弃我吗？」

「确实，我跟夫人关系很好，也觉得这种状况很过分喔。」

「那你还……」

「可是我们是独一无二的伙伴啊，牙可皮诺。」

玛丽亚突然用以前的方式叫我，我一时岔气，分不清楚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叹息。那是我小时候的称呼，我一直要玛丽亚别那样叫我，玛丽亚就是不听。

我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。

「所以我不会抛弃你的，我知道你很痛苦。」

我从玛丽亚脸上找到她小时候的表情。

过去，我们把山丘上的废墟当成秘密基地，取名为casa nostra（义文，我们的家），两人一起饲养黑色的野狗尼禄。和父母吵架时，我们窝在秘密基地不肯出来，结果遇到暴风雨回不了家……

许多的往事浮现心头。

一句幼时的乳名，带我回到了过去。

「你一直没变呢……」

「是吗？你也没变啊。当然啦，跟以前比起来，你现在变得很做作，也不再用小男孩的说话方式了，不过你还是没变。」

不，你错了玛丽亚，我早就变了，长大成人的我失去了纯真，不断被他人背叛，再也无法相信别人了。

我敬如父兄的伯父，为了钱将我出卖给诱拐犯。某个痛恨贝亚萨迪家的人，也在宴会上毒杀我。接近我的女人都用狡猾的目光观察我，稍有破绽她们就会在背地里说那个男人很好骗。因此我必须坚强，不能向任何人吐苦水或抱怨，更不该轻易相信别人。

这些作为，全数化为伤害我自己的利刃。

因为──

我第一次真心喜欢的女人，也同样背叛我了。

「我认为你跟以前一样是个耿直的人喔，所以我才能继续和你当朋友。你要是真的变得判若两人，我早就离开你了……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你的，你啊……就别难过了。」

没错，所有人都背叛我。

唯独你没有。

「你还记得吗？当我不得不离开那座城市时，你还来送我一程呢。」

我当然记得。

「我一直很想要子弹，你就送给我了。你在送我的时候还抱怨，全世界没有其他女人喜欢这么危险的东西，不过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嘛，比起布偶或娃娃，我是更喜欢刀剑枪炮的少女喔。」

是啊，真是个怪女人，这哪里像少女了？

「然后啊，我们还发过誓呢，对着这颗光荣的子弹、充满历史的大地、还有我们的祖先！我们永远是好朋友，永远支持对方！现在回想起来，我们说了很害臊的誓言呢……可是，我的想法没有改变喔。」

──我也……是啊，我也没变。

「我对你的友情也没变。」

「嗯。」玛丽亚听到后满意地点点头。

她会做出确认友情这么害臊的事情，也是出于关心吧。多亏她的体贴，我的心情放松不少，有一个难能可贵的伙伴，给我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安心感。

「总之遇到什么困难就告诉我吧！区区女仆能做的事情不多，但至少可以听你抱怨，你要在我面前哭也无妨喔？」

「谁要哭啊。」

「好啦好啦，牙可皮诺就爱逞强。」

「就跟你说了，不要这样叫我啦！唉……说真的，多谢你的关心了，最近总有一堆郁闷的事，搞得好像我在接受别人的安慰一样。」

「确实是安慰没错啊？」

「呜呜……」

玛丽亚爽快地笑了，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。我不喜欢被人嘲笑，但这次被笑也是情有可原，况且对象是玛丽亚我也不会不高兴。

「好了。」

我轻咳一声拉回主题。「你有话要跟我说吧？」

「呃，是没错啦，不过……」

「我知道，是妻子的事吧？我听就是了。」

有了玛丽亚的关心，我也冷静下来了。

不过她还是一副忐忑不安、难以启齿的模样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？我还以为她想拜托我放妻子离开偏房呢。

「我很烦恼该不该把这个交给你。」

要交给我什么？

「是夫人写的信件……」

玛丽亚一脸落寞，我没想到一向开朗俏皮的她，竟然会有这样的表情。

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
非常不祥的预感。

我一直认为情况已经不能再糟了，如今轻易超越这个念头的不祥预感──伴随着冰冷的气息浮现心头。

玛丽亚交出一封信，我收下信件，看着信封背面的收件人姓名。

上面写的……

「夫人她……和情夫暗通款曲。」

──不是我的名字。

◆◆◆

我不晓得自己愣了多久。

玛丽亚回去工作，我始终呆站在原地。

火焰烧光暖炉里的柴火，木炭也崩解碎裂。木炭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，我的意识终于被拉回现实。

现实全是我不愿目睹的真相。妻子的信件是这样开头的，献给亲爱的你──她对我不认识的男人倾诉无数的真情和甜言蜜语，我看得痛苦难当，根本受不了！我爱你、我好想见你，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！

妻子在信上越是情深意重，我的心就越被枷锁束缚，慢慢失去温度。同时，一股无尽的怒意涌现，我忍不住撕毁了妻子的信件。我再也不想看她写的文字了，再看一次我不知道自己能否保持理智。

我压抑着尖叫的冲动，死命握紧拳头。我不断加强力道，直到指尖深陷肌肤，温暖的液体从指缝滑落，在地上留下鲜红的印记。

「这样……还不够吗！把她软禁在房里、破坏蔷薇园、驱逐到偏房，但她──她还是在愚弄、侮辱我吗!!」

一开始接获妻子背叛的报告，是在六月的时候。那时我前往远方的工厂视察，有两个礼拜的时间不在家，据说她在那段期间和某位客人相谈甚欢。当时我还只是怀疑，应该是下人看错了才对，我相信那个纯朴的女人绝对不可能背叛我。

不过她常找各种理由来我们会谈的场合，好比──家里有美味的红茶，我端来给各位尝尝。一般是由女仆负责上茶的，没有女主人亲自到男性社交场合的道理。

我对她萌生猜忌，再也无法忽视她背叛我的报告。蔷薇园似乎也是她幽会的场所，听说她常常晚上出去，在蔷薇拱门下和男人见面，我还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。

有一天，她拿着幽会对象送的礼物被我撞见，她的小手里握着我从没见过的白蔷薇首饰。

我曾经问过她。

比起花束、宝石或其他东西。

她是不是更喜欢我送她的费纳奇镜？

然后她也认同了。

可是那些全是谎言，在善良、纯真、充满少女气息的外表下，其实她也在嘲笑我。说穿了，她还是喜欢那种会送上贵金属和甜言蜜语的轻浮男子。

到头来，她背叛了我。

「为什么……那家伙……害我这么心乱如麻啊……!!」

我明明很清楚这是一场政治婚姻不是吗？

反正是虚假的婚姻和夫妻关系。

和她互许终生时──我也认定彼此不会相爱。

而今我深受她的吸引，到了无法欺骗自己的地步。她的存在、笑容、悦耳的嗓音，全都深深吸引我，我真希望永远欣赏她对我微笑的表情，我要守护她一辈子，我甚至产生这种连我自己都意外的想法。

因此我恨她，无法原谅她的背叛。

『假如妻子敢背叛你──』

父亲的叮咛在我脑海回荡，怀里的手枪就像具有自我意识，主张着要快点拔枪，现在正是拉开击锤的时候。

……面对自己过去想守护的人，我办得到吗？

我敢放手杀她吗？

我打了一个冷颤。活在杀人与被杀的世界，我第一次对杀人抱有恐惧感，一想到妻子化为尸体的模样，我陷入了失去立足之地的错觉，沸腾的血液也急速冻结。

那么……我该怎么办才好，谁来告诉我？今后她也会持续爱着其他男人吧，我只能眼睁睁看下去吗？还是我该等她放弃这段恋情？

她写再多信也送不到那个男人手上，我要烧掉她所有的信件，说不定有朝一日她死心了，就不会再干这种蠢事。问题是，到时候我有办法原谅她吗？

我们还能笑着面对彼此吗？

这根本不可能吧？

既然……既然不可能，那我该怎么办啊？正确答案是什么？我的思绪乱成一团，各种感情互相冲撞，愤怒、痛苦、憎恨、悲伤，还有几乎令我疯狂的爱意。

所有情绪激荡不已，带给我一种反胃的感觉。

14 1869年4月15日

最后，胶着的日子持续下去，我始终找不到解答。我依旧把她关在偏房，她也同样冥顽不灵地写着情书，玛丽亚每次尴尬地拿信给我，我看过以后就统统撕掉，相同的场面不断上演。

这种事情我还要忍受多久才行？

这种事情她还要持续多久才甘心？

……时光逐渐流逝，我对她的执着仍未消失，要是我看开一点，或是只余下憎恨的情感就好了，如此一来，我就能像过去那样，不抱任何感慨射穿她的心脏。

也许该有一个结论了。

为此──我也该面对她了。

不，我早该这样做了。

早在收到信件前，早在她被关进偏房前，早在我心生疑惑前。不对，在更早之前──我们订下婚约时就该这样做了。

她在我面前也没办法好好说话吧，我不知道她是胆小或心怀歉疚，她一向不敢直视我的双眼，话也不多，不过我应该和她好好沟通，不该放弃对话的。

事到如今，说这些都太迟了。

真的太迟了。

可是，总比停滞不前要好。

我必须采取行动。

现在去找她谈清楚，她的心也不在我身上，我能听到的只有憎恨的怨言吧？然而，她是怀着何种想法和心思背叛我的──这点我非知道不可。

……不敢面对她，说穿了是我太过软弱，这我无可否认。我受不了她鄙视我，当面对我说──其实我根本不爱你。

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唯一的好友来加深我的决心，我告诉她，我想和妻子好好谈谈，好友给了我一个建议。

──大陆横贯铁路的开通典礼，就是你们促膝长谈的好机会啊。

这的确是个好方法，我持续追逐的事业开花结果的日子，比其他时刻更加特别。庆祝梦想和野心驰骋新大陆的那一天，我的心灵也能保持宁静吧。

15 1869年5月9日

我站在幽禁她的房门前。

晚餐时间已过，越来越接近睡眠的时刻，我在深夜造访偏房。

事隔半年以上了。

我剥夺了她半年以上的自由。

这栋狭小的建筑，几乎体现了我扭曲的恨意。这里无疑是监狱，是监禁罪人的牢笼，但真正丑恶残酷的，是下令监禁她的人。

我反覆深呼吸，胃部又有一种吞了铅块的沉重感，感觉内脏也五劳七伤。不晓得她变得怎么样了，她是如何忍受牢狱生活的？搞不好也不到忍受的程度吧。各种想像和推测在我脑海里交错，她在我内心的形象和以前判若两人。

是该揭穿真相的时候了。

我下定决心，伸手敲响房门。沉痛的宁静支配黑夜，敲门声回荡在黑暗中。

「是我，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。」

过了几秒，但是却没有回应。

「……不想理会我吗？也对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，我一直把你关在这种地方，难怪你会怨恨我。不过，现在我还是希望和你交谈。」

门内仍然没有回应。

「……我知道了，那就暂时由我先说吧。明天要举行大陆横贯铁路的开通典礼，我会收到电报通知……如果可以的话，我想和你一起聆听这份喜讯。

我无法原谅你的背叛，所以夺走了你的自由。愤怒、憎恨、还有强烈的嫉妒在我心里翻腾，我是真心想杀掉那个你恋慕的男人。这股感情非常强烈，我毫无心力掩饰，明明是自己的感情，但我却完全控制不了。真正影响我的并不是你，而是我的感情也说不定吧。

可是会走到这一步……都是我深爱你的关系。你还记得吗？我们共度的一日蜜月。当时我送你的费纳奇镜，对你来说可能比不上贵金属吧？但我还是想告诉你，我送你那个奇怪礼物的用意。

我想成为你心目中独一无二的存在。

你是贵族出身，长相又美艳动人，纵然家道中落也不至于全无交流吧？多少也收过别人送的珠宝或花束吧？

然而，只有我让你看过会动的图画吧？

我就是那么喜欢你──喜欢到被幼稚的虚荣和占有欲支配。

我希望你的眼中只有我存在。

时至今日……我的心意也没有改变。

再给我一次和你沟通的机会好吗？我知道自己的说法很自私，虽说你背叛了我，我的行为也太荒谬、扭曲，因为我对你的执着太深重了。我一开始对你不够温柔，你会离弃我也是无可奈何的事，现在我也懂得反省了。

你要骂我也好，要对我发泄至今累积的恨意也无所谓，我想听你的真心话，我终于下定决心面对你了。倘若我们能化解彼此的嫌隙……

陪我一起聆听祝贺的电报吧。」

我的心情──好比说了一段很长的故事，口中异常乾燥，背上冷汗直流，全身尽是不快的感受。

我的想法有传递给她吗？她有在听吧，不晓得她是怎么想的，我真想快点听到答覆。

「呐，你……」

我等了好久好久，为什么你不肯回应我？

「求你了，说点什么吧……」

你要否定我也没关系，你可以骂我夺走了你的自由，根本没资格说这些鬼话。真的，恶言相向我也不介意，我都会虚心接受的，一如我接受了自己真正的心意。

「说什么都好啊……」

为何……

「──为何你不肯回答我啊！」

你的意思是，我连和你交谈的资格都没有了吗？

现在才下决心终究太迟了吗？

不过、不过，我还是……

「相信我，我不会再伤害你了，求你──!?」

这时，门发出了开启的声音。

房门打开一条缝隙，是她打开的吗？我一时怀抱期待，随后又责备自己的愚蠢，门是不可能从内侧打开的。

因为，锁头在房门外侧。

奇怪了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换句话说，锁头──

从一开始就是打开的？

「……」

某种像死神一样非常不吉利的东西，彷佛在笑着抚摸我的背脊。那东西似乎在对我说，快点迈开步伐进去里面好好确认吧，你自找的不幸结局，去亲眼见证一下吧。我全无抵抗之力，踩出了疲软的一步。

──偏房里空无一人。

「你、你去哪里了？是、是谁打开房门的……」

看得出来直到刚才还有人在里面，房内有人生活的迹象。床单充满皱折并不平整，那是她曾在此地的迹象，但最重要的是本人消失了。

喀答、喀答、喀答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，我听到某个似有若无的声音。我茫然地寻找声音来源，发现桌上有什么东西在摇晃。

是费纳奇镜。被风吹动的圆盘，轻轻碰撞到桌子表面，奏起哀伤寂寥的音色。圆盘的边缘磨损严重，无法用年久失修来解释，一定是不停转动造成的。

为什么？

为什么你还留着这个东西？

比起费纳奇镜和会动的图画，你不是比较喜欢首饰吗？

为什么？

为什么你一直使用费纳奇镜，用到边缘都破旧不堪？

「……」

费纳奇镜旁边放了一封信，多次折磨我的信件又出现在我眼前了，那是她持续背叛我的证据。不对，先别妄下定论，我送她的费纳奇镜就在旁边，送给别人的信件怎么可能放在这种地方呢？这种摆放方式，不是等于在暗示收件对象吗……？

这当中有什么决定性的谬误。

一种本质上的谬误。

我的心脏剧烈鼓动，吵到我完全听不见其他声音，心跳声催促我拿起那封信。

信上有署名。

『给我最重要的人，牙可波──』

『你的梦想结晶有顺利奔驰吗？

想必是很快速、很美妙的东西吧？

能穿越这片广大的新大陆，

真像是在做梦呢。

我也想……见识一下，

一定和费纳奇的玩具一样……有趣吧。

不管你再怎么讨厌、疏远我……

我想永远……

等待你。可是……

我做了一个决定，所以……

对不起……

直到大陆横贯铁路完成的那一天，

我会等你，

希望你来邀请我。

我怀抱着这种天真的期待……

不过我果然没那个资格呢……

我决定离开你，

所以你可以放心了。

但是……

我有一件事……想拜托你。

我写下的信……

一直写给你的信……

请偶尔拿出来看一下就好，

不要全部烧掉……

信里面有我的回忆、

我的真心、

我的文字、

还有我深爱你的历史，

这些……

都深藏在信中。

曾经有我这个女人一心爱你的事实，

请你……不要忘记……

对不起，我已经连字都写不好了，

眼前一片漆黑……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了，

只写得出这种信。

对不起，真的很对不起，

费纳奇玩具我就留下了。

那是我……最重要的宝物……

永别了，

我爱你。 8,5,1869』

──这、这封信是怎样，为什么她会对我示爱？她一直在写信？一直在等我？费纳奇镜是她最重要的宝物？她的心怎么会变得如此残破不堪？为什么、为什么、为什么……？

「啊、啊啊……」

我、

我、

我、

天啊──

我犯下了决定性的错误。

「啊啊……！」

真正背叛我的人，从不放弃相信我的人──

「啊啊……!!」

其实──正好相反啊。

「啊啊啊……!!」

我竟愚蠢地伤害自己最该信任的人，亲手毁了她。

「啊啊啊啊──!!」

她从头到尾都是无辜、纯真、专一的──

那份笑靥──并非虚伪啊！

「所以我就说嘛，你完全没有改变。表面上你长大成熟了，本性还是容易受伤的少年，整天把自己封闭起来，分不清楚谁才是真正重视你的人。」

有一个人靠在门板上，她曾是我的青梅竹马──也是我唯一的好友、知己。

这真是她的表情吗？她表情愉悦、目光锐利，眼神活像是猛禽在品评猎物。活泼又充满少年气息，平易近人又不太习惯大都会的模样──我所熟知的玛丽亚早已消失了。

「玛丽亚，为什么你要……」

「为什么？哈哈……这点小事自己想好吗！」

夜色昏暗，我没注意到她的举动，反应也慢了一拍。她拿着手枪指向我，我愣在原地动弹不得，她等于掌握了最后致胜的一步棋。

「当初你送我的饯别子弹，我现在就还给你！」

「这不是我送你的用意！」

「一开始我也不想用这样的方式回礼啊，不过事已至此，也无可奈何了是吧！」

「……你果然心怀怨恨……憎恨贝亚萨迪家是吗……」

她的嘴角勾勒出嘲弄的笑意，某种情感在我心中鼓荡、爆发，那不是愤怒──恐怕是悲哀和绝望吧。

「你──你要是心怀怨恨，对我复仇就好，为什么要连累她？她是无辜的吧！」

「哈哈……」

「玛丽亚！」

玛丽亚是我唯一的挚友，我从没怀疑过她说的话。我认定她不会说谎、不会背叛，所以信了那个传闻。

玛丽亚曾私下告诉我，妻子不守妇道。

妻子在信上写道，她要等到大陆横贯铁路的开通典礼，我也打算在典礼那天见她，和她好好对谈。可惜我们错过了，妻子已不在偏房，只留下一封崩溃的书信就此远去。

大陆横贯铁路的开通典礼延期两天，信上记载的日期是五月八日，我和她的认知有误，这短短两天，区区四十八小时成了致命的时间差。

我有告诉玛丽亚典礼延期的事宜。

玛丽亚时常照顾妻子，我才拜托她代为转达。

她没有帮我转达，不，对她来说这反而是很好操弄的误会……

我烧掉的信件，署名也被她篡改过了吧，那些信件全是妻子写给我的情书。

啊啊……天啊、天啊，如果我稍微冷静点，也许早该发现事有蹊跷了！妻子写给我的信件，记载了我们之间的回忆，我居然以为那是写给别人的还心生恨意……！

「你……憎恨我妻子吗……！」

「没有喔，我很喜欢夫人，那么美丽、善良的人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。我跟她说过很多次她应该逃离这里，早点对你死心──可是她坚持相信、等待你呢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是说……我不否认我有伤害她的意图啦，不想伤害她的话，直接把她拉下舞台就好了。我跟你说牙可波，只有我在纯真善良的美丽夫人身旁，欣赏到她慢慢心碎、受伤、疯狂、崩溃的模样喔，那真是超棒的贵宾席呢！有机会看到那种独一无二的好戏，真令人兴奋难耐啊！啊哈、啊哈哈哈哈哈……!!」

「玛丽亚……你这人……！」

童年玩伴的幻影开始分崩离析。

「呐，牙可皮诺，你不觉得我比较适合当黑手党的老大吗？」

「够了……不准再这样叫我！」

「我能笑盈盈的背叛别人，牺牲一切来达成目的喔！」

「不要说了……」

「你就办不到了对吧？你信任别人也不是，不信任别人也不是，这两者看似相反，其实都是一样的，说穿了就是你没办法狠下心啦！」

「住口……！」

玛丽亚在月光下独自大笑。

她情绪亢奋、呼吸急促，眼前的空间似乎产生异样的热度。她压低声音叫我，飘飘然的语气瞬间变得阴狠冷冽。

「我要你受尽痛苦，在饱尝苦恼绝望后──孓然一身地去死。这一切都是为了被杀害的坎帕尼拉家族，身为遗孤的我，必须葬送贝亚萨迪家。」

过去，贝亚萨迪家和坎帕尼拉家争权夺利，年幼的我们讨厌那些纷纷扰扰，逃到秘密基地里避风头，连暴风雨的夜晚也依偎在一起，身旁有野狗相伴。我们陪伴彼此，深信大人和家族之间的问题，也无法伤害这段友情……

「──原来你是我的敌人，而不是童年玩伴啊……」

我不愿相信玛丽亚的敌意以及妻子崩溃消失的事实，偏偏我不得不接受，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。

玛丽亚笑了，那既非得意的笑容也非激昂的表情，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纯朴笑法，我分不清她是在迷惑我还是真心在笑。

「其实我也有试着去接受喔，没骗你。我说服自己，计较过去的事情也没意义，不过我失去了所有，你却得到了财产和名声。要不是贝亚萨迪家和你父亲杀害了我的家族……现在你手上的位子也许就是我的了……看你享尽荣华富贵，我的心意也动摇了，就像被人推了一把或是受人指引似的，我不知不觉踏出了毁灭你的一步。

呐，牙可皮诺，失去一切是怎样的心情啊？」

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而是痛苦地反问玛丽亚，这就是她的理由吗？她也笑着承认了，表情恢复成我熟悉的童年玩伴。真正的她到底是怎样的人？是看着别人淌血还开怀大笑的蛇蝎女，还是……

「再来呢──」

我感觉到她要采取行动了，接下来的发展我很清楚。

「我要杀了你，结束这一切。」

终于，玛丽亚扣下扳机。

玛丽亚──

你果然不适合当黑手党。

在最后的关键时刻，不晓得你是心生怜悯呢？

亦或是单纯的失误。

总之，你的行动不够周延。

这也算不上心狠手辣。

要开枪的话──

你该往我眉心开枪才对。

我在倒地时，手擅自动了起来。

做出熟练而残忍的动作。

我也掏出了手枪。

这是反射性的动作，甚至不必特地思考。

父亲交给我杀害妻子的手枪──

如今，我对着以往的青梅竹马扣下扳机。

子弹精准俐落地贯穿她的额头。

鲜艳的绿色瞳孔惊讶地张开。

现场响起两人的倒地声。

硝烟的气味飘荡在我们之间。

◆◆◆

下人们听到枪声赶来，眼见女人的尸体和腹部中枪的馆主，众人为之哗然。

……我没资格说这不是我要的结局，但我曾经希望你可以逃离坎帕尼拉家的咒缚，再次成为对等的好友……因此……我才留你在身边的。

父亲得知坎帕尼拉家还有遗孤时，打算立刻动手杀掉玛丽亚。这也是理所当然的，危险的火种要尽快铲除才行，是我坚决反对他痛下杀手。

我答应父亲，给她当一个下人，安排在方便监视的范围里，好不容易才保住了她的生命安全。

结果，事情发展成这样……所有努力都白费了。

一切都从我手中流失了。

我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金钱或权势。

为什么会是这种结局……

「真心话，要告诉自己重要的人才行。」

有个女人蹲在倒地不起的我身旁，编成辫子的黑色长发滑落在血泊上，缺乏生气的指尖轻抚我的面孔。我闻到淡淡的蔷薇香气，蔷薇园不是已经不存在了吗？

「有些事不说出口对方是不会瞭解的，这个道理说来简单，其实很困难吧……」

……就是说啊。

是啊，也许你说的对……

如果说出口，一切都会不一样吧。

搞不好现在，妻子会在我身旁腼腆地微笑。

玛丽亚也同样是我的好友──

16 1936年5月9日

今天天气真不错。

我放下笔，眺望窗外的景致。

当年的往事我没有一刻或忘，那一夜我失去了爱和友情，在短短一天之内变得无依无靠，不过日子还是得过下去。不论我有哪些作为、哪个人与世长辞、或是有什么新技术诞生，生活仍以相同的节奏持续。

当然，我也有差点自暴自弃的时候，所幸我勉强撑住了。我还有该做的事情，我在意的不是贝亚萨迪家的发展──那已经无关紧要了。

我该做的事情，是等待失踪的妻子。

后来，我一边工作一边等待她回家，我也派人搜索过，然而成果并不理想。别人也替我介绍了好几门新的婚事，我一概没有接受，随着我不断拒绝，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少，大家都说我是「孤僻扭曲的人」。

他们认为妻子早就死了，没有人相信妻子会回来。实际上，连我也是这么想的，但我非等不可。她一直在等我，等到心灵崩溃疯狂，所以只要还有一口气在，我也不能放弃和她对话的希望。

可是我也老了，最近心脏疼痛不已，专属医师警告我不能再乱来，我每天都过着当药罐子的生活。我恐怕命不久矣，也许明天就会翘辫子，衰弱的心脏可能会在我意不想到的瞬间停止。

因此我写下遗书，赠予妻子庞大的遗产，这样万一她回到这座洋馆，就能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。

「问我失去一切是什么心情吗……」

我的声音苍老失去了青春活力，连我自己都怀疑身上是否发出了死亡气息。我想苦笑，但却连笑声都发不出来。

天空如此晴朗，贝亚萨迪家事业有成，也拥有莫大的资产。

而我，一无所有。

没有人会哀悼我的死亡。

已经没有人愿意握住我的手。

那时候没有说出口的答案，如今我有感而发。

「实在，太空虚了……」

第二卷 幕间二

17 死者孤身一人

远离孤苦无依的老人，世界再次失去色彩，恢复成死者等人所在的现实。第三道门关闭，女仆本该温柔牵着死者的手才对。

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，一只黑手从无尽的黑暗中伸了出来，抓住死者的手臂。死者大吃一惊却又发不出声音，死者不晓得是谁抓住自己，就这样被拖到门的内侧。

对方和死者同样是黑影。

黑影说了。

「魔女呢？看到了吗？」

黑影的语气很不安定，只能勉强称得上是声音，有点类似少年、青年、老人──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的不和协音，顶多听得出来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，死者觉得很诡异。

牢牢抓住手臂的五指，显示出黑影怀抱的强烈情感。

这道黑影大概失去了理智。

「在旁边吗？」

有看到魔女吗？她在旁边吗？──这才是黑影想问的吧。魔女是指引导死者的女仆吗？死者没有点头，因为那只是推测罢了。况且死者担心，点头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。

死者拼命甩手摆脱黑影，急着离开这个地方。死者要回归自己的现实，这里不是属于死者的世界。仔细想想，死者也不知道究竟哪里才是自己的世界，至少死者清楚感受到，这个场所是其他强烈意志拥有的领域。

后方传来黑影的声音，不知道是怒吼或哀叹，死者总觉得停下脚步会被他再次抓住，第二次死者就没力气摆脱了，眼下也不是悠闲对谈的气氛。

死者仗着一丝光明走到外面，外面依旧是失去色彩的长廊。身后紧闭的门中已经没有任何气息，没有人跑出来，也听不到声音。

死者叹了一口气。一般来说，经历这种事情心脏会剧烈鼓动才对，可是死者的胸口毫无反应，死者终究只是一介死者。

意料之外的事情还有另一桩。走出房门后，死者没看到女仆的身影，方才被黑影抓住，死者放开了女仆的手。

难道，她被留在房门里了？

「女仆啊，她去找您啰，因为您一直没有出来嘛。更何况这座洋馆阴阳怪气，她有可能从别的地方冒出来嘛。」

忽然，死者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。这是第三件意外的事情了，死者慌张地环顾四周。

「您在看哪里啊？这边这边，没错，这边。墙壁啦，墙壁墙壁。」

神秘人物用一种脱线的开朗语气说道。

死者看着墙边，那里根本没有其他人，只有墙上挂着多幅绘画……

不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，这光景和第三道门打开前似乎有微妙的差异。死者凝神细辨，总算发现了症结。有一幅画变成纯黑色，那本来应该是一幅风景画才对，死者想起自己曾经觉得那幅风景画很奇怪。

「没错，终于找到我啦。」

这下错不了了。

那种和洋馆气氛不符的轻快嗓音，是从漆黑的绘画里传来的。死者感到困惑，之前确实发生了不少奇妙的事，例如遇到手掌冰冷的女仆、被某人过去的记忆吞没、掉入镜子里面、被别的黑影抓住手臂等等……

……

呃，如此算起来，这件事也就不值得惊讶了。

「对啊对啊，一幅画开口说话而已，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是吧？」

风景画代为说出死者的震撼，死者陷入难以言喻的心情。

「啊啊，好久没跟别人说话了，机会难得，我们就来聊聊嘛，聊完再找女仆也不迟吧？反正这座洋馆也没大到哪去……前提是没有掉进奇怪的地方啦。」

风景画愉快地笑了，光听声音就有那么明确的情感，也算是罕见的情况了。死者先思考该如何是好，但没花多少时间就答应了风景画的要求。这是获得情报的良机，死者询问女仆许多问题，但重要的事她始终只字不提，从这层意义来看，从风景画身上能套出较多情报，这幅画应该也见证了洋馆的历史吧。

「来吧，我们来聊聊吧！要问我问题也行喔，我会诚心诚意回答的。」

死者恭敬不如从命，提了最初的疑问，亦即死者本身到底是谁？

「咦，一下就问我这种事!?探求自我未免太哲学了吧，这在一朝一夕是回答不出来的，跟我一起苦思数百年吧。嗯？您不是这个意思？原来您是想不起自己的事情啊。我懂了，是失忆症是吧？哇哈哈，真是太神奇了！」

死者越来越担心自己受不了风景画的乐天性情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这份开朗也稍微拯救了死者。第三道门里有太多的误会，充满了后悔、悲叹、哀伤，负面情感也害死者失意落寞。就这方面来说，风景画的开朗驱散了死者身上的哀愁。

「对此我也深表同情，但是我没办法回答您，因为您是毫无形体的黑影嘛！您的声音也模糊不清，分不出男女老少，只好麻烦您自己找出答案啦。」

死者有些失望，但这也是意料中事。死者立刻提出下一个问题，试图瞭解风景画是何许人物。

「如您所见，就是稍微变黑的风景画啊！」

死者想问的不是这个，而且这也不是稍微变黑的程度。

「您问我为什么是绘画？嗯〜为什么呢？啊啊，对了，我以前也是人，不是一直都是绘画喔。我以前是画师，不过我蛮后悔绘制某些画的……啊啊，所以我才会变成画啊，一定是后悔造成的。」

……后悔？

「是啊，后悔，每个人总有一、两件后悔的事情吧？好比人生最大的后悔之类的。啊，既然是最大就不会有复数是吧？好，那就是人生最大的后悔。总之呢，经历了各种事情，我至今仍想对那孩子道歉，不过那孩子已经死掉了。」

风景画的口吻依旧轻快却不失严肃，在开朗之中带有明确的悔恨。

「对了，我变成绘画动不了嘛，您要是遇到那孩子，请帮忙转达我非常后悔好吗？」

死者反问该怎么向死去的人道歉？风景画噗哧一笑，就像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。风景画说：「这话出自您的口中也太奇怪了吧？」

的确，这番话有道理。死去的人在馆内昂首阔步，那么有其他相同的存在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。

然而风景画从未提及自己和那孩子的身分，死者好歹要知道双方的名字，否则根本没办法代为转达。

「啊啊，这么说也对喔。好吧，那孩子的名字是──」

风景画的声音骤然停止。

充满生气的嗓音变得疲弱茫然。

「那孩子的名字叫什么啊……」

当下的气氛实在令人难以忍受，温和的气氛差点毁灭殆尽。死者不禁问了别的问题，向风景画打听女仆的事。

「啊、啊啊，女仆是吧！」

风景画又回魂了，风景画本身似乎也很感谢这件事。

死者暗忖。

表现得开朗明快的风景画，说不定也失去理智了吧。经历漫长的岁月磨难，风景画甚至遗忘了令自己心怀悔恨的人物姓名，他残留的记忆也所剩不多了吧。

照此看来，风景画已是快要断线的风筝了。

「女仆的事情何不询问她本人呢？你们不是在一起吗？

……她不肯据实以告？是喔，为什么？她讨厌您吗？」

死者也在思考为什么，女仆……没有讨厌自己吧，大概。

女仆动不动就要死者找回记忆，之前死者请教女仆的名字，女仆也避重就轻地说「等主人想起来，再称呼我的名字吧」。

风景画笑道。

「我倒想问问您是怎么看待她的？」

死者无言以对。

对于这个问题，说不知道好像太不负责任了，就算不瞭解她的为人，她也是一直陪伴在死者身旁的存在。

初次见面时，她带给死者诡异的感觉，她的身上毫无生气，永远都在微笑的单调表情跟人偶一样冰冷空洞，她说的每一句话，死者都看不穿真意。

不过，现在死者对她的感想不只这些。

不可否认，女仆的言行充满谜团，死者还摸不透她是何许人也。她尊称死者主人，表面上十分仰慕死者，背地里却不知隐藏着何种情感。她对待死者温柔，偶尔又带点冷酷。

只是，死者也掌握了部分线索。死者见过她在各个时代的模样，还有她和自己接触时的反应。她和白发少女关系匪浅，笑容下藏有动摇的神情，以及逐渐失去的人性……

她是怀有恶意的人吗？死者并不这么想。

死者想记起她的事情，也想瞭解那张冰冷面容下隐藏了什么东西。

「哪怕有毁灭自己的可能，您也在所不惜吗？」

是的，不能永远止步不前。

「也罢，您都下决心了，那就随意吧。不过请务必记住，所谓的失去也是有意义的。您失去记忆化为黑影，她失去笑容以外的一切，全都是有理由的。我没有明确的答案，这纯粹是我的直觉啦。找出理由等于不得不面对真相，包括不忍卒睹的真相。或许，您是不愿回首才刻意遗忘的，再一次忆及过往就无法逃离那段记忆了。」

死者沉默了，风景画笑着说他不是在威胁死者，风景画的语气很温柔。

一向轻浮的风景画，不时会表现出温柔的一面。死者有个感想，自己似乎早就知道风景画是这样的人。

「我认为啊，不愿面对真相也不是坏事。逃避或许很卑鄙，但也可能是保护自己的必要手段，谁有资格说三道四呢？」

风景画说的事情死者似懂非懂，死者注视一片漆黑的风景画，风景画说道。

「呐，您看过好几个记忆了吧？当中有自身的线索吗？」

死者摇了摇头。

「那么，这代表您的记忆在其他地方。」

死者点点头。

「不过，您打开那些记忆之门，心里又是怎么想的？难受吗？痛苦吗？悲伤吗？您不觉得……那些都是事不关己的悲剧，所以才有办法忍受吗？」

死者动弹不得。

「等您重拾记忆，就不得不接受那是属于自己的事实。假如是别人的记忆也就罢了，自己的痛苦过往……自己隐藏的情感、真相、痛楚再次被揭穿──您有勇气接受吗？搞不好改编成别人的故事比较轻松喔。」

换句话说，风景画想表达的是……

不要取回记忆。

「我的意思是遗忘也不是罪过，总比坏掉要好吧。」

为什么？

「因为，如果您的真实身分……」

怎样？

「是我的……」

是你的什么？

「我的……我的、我的我的我的我的、我的什么啊？咦？怪了，是我的……什么咧？我干嘛变得这么认真啊？」

空气中又渗入诡谲的异样感，那是某种东西完全坏掉前的危险气息。死者放弃瞭解这个答案，急忙叫风景画别再想了，否则风景画真的会疯掉。

死者知道风景画也有自己的问题，追究那些问题是大忌。要保持风景画正常，不过问才是最好的方法。

话说回来，风景画说的也有道理，已经遗忘的事情也许是不堪回首的往事，重新体验过往，无异于服下剧烈的药物。

尽管如此。

死者也想找回记忆，不然死者连自己回到这座洋馆的原因都不晓得。

「……是吗？那我会替您祈祷的，祝您前程似锦。」

死者想微笑回应风景画，无奈变成黑影的死者没有传达表情的方法。死者希望至少自己的感谢之意听起来充满温情，一如对方轻快爽朗的口吻。

「说了好多话，我好困喔。呼哇，要一起睡吗？抱在一起睡吧？啊，不行吗？是喔，也对啦。」

和风景画的愉快谈话快到尾声了，死者必须去寻找女仆才行。

「啊，对了。」

风景画叫住死者，最后他还有事情要传达。绘画里有什么东西动来动去，喀沙喀沙、窸窸窣窣……死者听到很难形容的声音。

「这东西给您，拿去吧。」

风景画吐出一把钥匙，不，正确来说是一把钥匙掉出漆黑的图面，看在死者眼里很像是用吐出来的。

总之看上去是一把很老旧的钥匙，死者正想捡起来，手伸到一半却犹豫了。钥匙上面黏黏的，还沾了奇怪的颜色。

「呃，那只是沾到颜料啦，不要紧的！」

死者怯生生地拿起钥匙，说服自己钥匙沾上的是颜料，这样对死者的精神卫生也好……是说，这又是哪里的钥匙呢？

「这把钥匙是她随手乱丢的啦，真是太没礼貌了。不过她会讨厌这把钥匙，代表这东西很重要吧，您不妨确认看看当中有何玄机。那么，这次我真的要睡了，希望我们有机会再见面──」

话一说完，风景画当真睡着了，黑压压的表面转眼变回名副其实的风景画。

死者拿着钥匙迈步前进，最后死者没有打听出这是哪里的钥匙，只好靠自己去寻找了。

这还是死者第一次在洋馆内独自闲逛。

◆◆◆

现在死者来到一扇打不开的门前。

死者本来想用钥匙试开每一扇门，但上锁的房间只有一个，要是这扇门打不开，那这把钥匙就不是拿来开门的，届时，死者不免要怀疑这扇门里有什么东西了。

死者慎重插入钥匙。

钥匙一转，发出了开锁的声音。

锁头轻易打开了，死者的担忧没有成真。门上的合叶响起咿咿哑哑的声响，死者不由自主地进入其中。死者进去时多少有点紧张，好在那是一间普通的寝室，没有像之前那样猛然落入别人的意识中。死者保有自我，站在一成不变的寝室里。

死者心想，房里可能藏有什么东西吧。死者在室内徘徊，却没找到任何成果，于是困顿地坐到床上休息。

就在这时。

「看吧，有光线照进来比较好啦！」

炫目的光华掩盖整个房间，晶莹闪亮的程度几乎可以听到光线撒落的声音。不对，也许真的有那种声音吧。小鸟的啁啾、树木枝叶的摩擦、远处的水流声，一切都是早晨特有的音色。

死者茫然了，过去从未发生类似的情况。失去色彩的世界，在不受他人记忆的影响下主动恢复色彩。这是死者亲身体验的艳丽世界，美到连沉寂的心脏都开始带有温度。

有个女人站在死者面前，由于逆光的关系死者看不到她的五官。不──不光是逆光的缘故，她的身影也模糊不定。

死者问她，你是谁？

「你不是说我可以打开窗户吗？」

不过，换来的是答非所问。

「呵呵，乖啦乖啦，不要闹脾气嘛，清晨是最美妙的时光喔？新鲜的空气加上小鸟欢庆崭新一日的啼叫声，还有林木温柔的细语，不享受一下这些美妙的东西太浪费人生了。好了，快点起床吧。」

女人伸出手来，死者想握住她的手，但双方的手掌毫无交集。她越过死者，试图叫醒其他人。

她想叫醒的人，并不在这个房间里。

「难得有阳光照入，我们来做点有意义的事吧！例如呢，我想想喔，有了……打扫怎么样！我想一定会扫出很多不堪入目的东西喔，好比一大堆灰尘之类的。」

死者像在看一出完美的独角戏，女人对着空无一人的空间说话，表现得十分开怀。她的态度越是充满生气、越是热闹欢腾、越是温柔可人，死者就越深陷在哀愁之中。

「……过去我对你有太多的误解……你问我是什么误解？就是残酷冷漠，完全不懂人心的家伙啊！我以前是那样想的。」

她的一举手一投足，深深吸引死者的目光。

「不过，事实并非如此。」

真是甜美的声音啊。

「事实呢……秘密，不告诉你！」

她满脸通红地笑了。死者看不见她的表情，却深信她在笑。

「……再次请你多多指教了，未来还有很多时间，请你多瞭解我吧，我也想更加瞭解你的事。」

她的眼中没有死者，死者异常心痛。

死者不解，为何自己会难过？

为何自己会痛苦？

「呵呵呵……」

死者终于领悟了，为何自己的心灵会大受激荡，心脏痛苦难当。

死者难过自己无法道出她的名字。

死者悲痛自己看不清她的身影。

死者哀怨自己──竟想不起她的事情。

女人慢慢消失，死者就算伸手挽留也毫无意义，根本抓不到任何东西。死者没办法呼唤她，也没办法请她驻足回首，死者什么都办不到。

全是那时候放手的关系。

……之后寂静降临，女人消失的同时，世界也失去了色彩，变回阴暗寂寥又缺乏生命的世界。死者周遭的世界变回原状了，就像在讽刺死者，这份空虚是最符合死者的世界。

死者一时之间无法动弹，心灵被遗忘在某个遥远的异地。从窗户看出去，连一丝晨曦的气息也没有，鸟鸣声、林木徐徐、绿意的气味、透明的清风──死者再也无法相信这世上曾经存在那些东西。

死者听到了宛如嘲笑的声音，似乎是有人在鄙视自己。萦绕耳畔的笑声听起来是个年幼的少女，声音兼具妖艳的气息以及岁月淬炼的犀利。换言之，那是一种异质的笑声。

死者感觉在很久以前有听过这个笑声，但却始终想不起来。每当死者回想过去，就得面临巨大的痛苦。强烈的恐惧袭上心头……死者害怕自己的肉体崩溃，被永恒的黑暗吞噬。

受不了恐惧的死者夺门而出。

身后回荡着嘲弄的笑声。

◆◆◆

离开寝室后，死者到了各式各样的地方，既没有找到女仆也没有重大发现。琐碎的发现是有几项，好比在暖炉前摇摆不定的安乐椅、牢牢锁死的玄关大门、大门后方传来的亡者叹息。起初那些都是令人惊讶的大事，但现在已被死者归纳成微不足道的小事了。

最终，死者站在一道老旧的门前，推开双扉大门后，死者来到一处宽敞的空间。室内罗列着腐朽的长椅，内部还有彩绘玻璃。

彩绘玻璃上画的是大天使，而且据说是测量灵魂重量的天使。

……死者似乎还记得这些事情。

「您喜欢天使吗？」

死者听到自己探求已久的声音，回头一看，女仆站在门边微笑，她也正好来到这个房间了。两人分别的时间不长，死者却有种好怀念的心情。

死者否定了女仆的提问，彩绘玻璃上象征祝福与奇迹的天使，对死者来说太沉重了……也许死者是惧怕自己的灵魂价值被测量吧。

「是吗……我也不怎么喜欢呢。可是这是为什么呢？天使本该是我们敬爱、依靠的存在啊……大概是我没有依靠天使的资格吧。」

女仆走近死者，用充满慈爱的动作，双手轻轻包覆死者的手掌。

「我找您好久了，主人。求您了，千万不要轻易放开我的手，幸好我们重新相会了，下次会怎样可就说不准了。」

女仆凝视死者的脸庞，有些不开心地嘟起嘴巴。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，她的表情比一开始活泼许多，这纯粹是细微的变化，也有可能是死者误会了，然而死者真心希望她的表情有所改变，总比冰冷的笑容温暖多了。

死者向女仆道歉，女仆也满足地笑了。

「您是独自来到这里的吗？有碰上什么有趣的事吗？」

最重大的事情，莫过于和风景画聊天吧，死者告诉女仆那件事。

「唉呀，绘画会讲话？主人也懂得开玩笑了呢，呵呵……」

该不会……女仆不知道风景画的存在吧？

「不是开玩笑的？这……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呢，我没有头绪就是了。啊啊，不过仔细想想，主人知道我不瞭解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，因为您是这座洋馆的主人，是名符其实的主人喔。」

恐怕，风景画没有主动和她说过话吧？

死者不再多想，只大略说明自己和风景画的对谈内容。女仆笑眯眯地专心聆听，对死者的据实以告似乎非常开心。

结果一讲到钥匙的话题，气氛为之丕变。

「寝室的钥匙……？」

死者问女仆，寝室的钥匙是你丢进风景画的吗？

「怎么会呢，我才不会做那种事。」

那是谁丢的呢？

「这……我也不清楚，这座洋馆只有我们两个四处走动而已。对了，肯定是风景画随口胡诌的，呵呵，真是令人困扰的画作呢。」

死者很难接受这个说法，但女仆都说没有头绪了，那也无可奈何。接着死者说出自己在寝室见到的明媚光景，当时的心境很难诠释，但死者还是慎选词句努力表达，不想随便用三言两语形容那个在朝阳中的活泼女性。

女仆一直笑盈盈地听着。

死者对女仆的笑容不疑有他──至少一开始是这样。

可是随着话题持续下去，死者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。女仆的笑容和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，方才死者感受到女仆的表情变丰富──如今女仆又变回冷淡、虚伪的人偶笑容了。

这就是气氛改变的原因了。

女仆的微笑底下，究竟隐藏着何种表情呢？是愤怒、悲伤、还是痛苦？死者还没办法看穿她的笑容。

「多谢主人告诉我那么有趣的事情。好，我们休息很久该动身了，下一扇门就在附近而已。」

女仆牵起死者的手，催促死者前行。死者同意之余也瞭解到一件事，女仆浮现完美微笑时，死者难以企及她的心灵。

「其实呢，主人，我得告诉您一件重要的事情。第四道门，是最后的故事了。」

死者疑惑了，自己的记忆都还没恢复，就要面临最后一个故事了？莫非最后一道门，必然有和死者相关的往事吗……？

「希望最后一道门里的故事，能帮助主人恢复记忆……」

女仆转过头来露出一个妖异的笑容，翡翠色的瞳孔闪耀着动人的光彩。

两人走到房间内部，离彩绘玻璃也越来越近。死者尽量不去看大天使，以此躲避那种被俯视般的压迫感。

死者看不清昏暗的室内，这个房间似乎能通往别的场所，房内有个敞开的出入口，二人鱼贯进入其中。这条路简直和魔物口中差不多，没多久他们便离开了狭隘的空间。

前方有一道螺旋阶梯。

死者抬头往上看，上方是层层叠叠的环状阶梯，给人直达天际的印象，不过前方一片黑暗，不禁令人怀疑是否通往地狱，搞不好……死者自以为往上爬，实际上是往下走。

「这里是瞭望塔。」

女仆一如往常，毫不犹豫地前进。死者牵着她的手，也踏上了螺旋阶梯。

「这本来是城堡或大型教会才有的设施。」

走着走着，螺旋阶梯仍未到达尽头。

「不可思议的是，这座洋馆居然有瞭望塔，呵呵呵……真不知道是要守望什么呢？」

石造的墙壁上随处可见镂空的四方形窗户，外面同样黑压压的，没有往上走的感觉。

「再来要看的最后一扇门，是距今最古老的时代。时间是中世纪，也是上帝与恶魔更接近人类的时代……」

两人持续攀登漫长的螺旋阶梯，前往女仆所说的最后一道门。

「请主人目睹，当中温柔又唯美的悲剧故事。」

等光线越来越微弱──离地面有一段遥远的距离时，他们看到一扇破败的门……门上隐约留有血迹，表面有被锐利物体贯穿的痕迹。

死者早已看惯血迹，相较之下，第二道门的血迹更加凄惨，可是站在这道门前，死者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。

内心也逐渐冻结。

「没问题的，放心吧，一切都过去了。」

这时，空无一人的阶梯下响起尖叫的声音。

杀死魔女！

焚烧污秽之人！

惩罚异端！

处刑！处刑！处刑！

死者心生恐惧回头观望下方时，女仆打开房门跃入其中。

被女仆牵住的死者，重心也随之失衡。

之后，死者缓慢地──

堕入寂静的黑暗中。

第二卷 第四章

18 路途的尽头

少女奔驰在苍郁的密林中。

她不敢停下脚步，复数的脚步声从后方逼近，那些人神色癫狂，大声嚷嚷要杀掉魔女。他们无疑是异常的暴徒，却没有英雄愿意拯救少女逃离虎口。

对少女来说，这个世界疯了。

而那些异常的人群，才是正义的一方。

「呼……呼……呼……啊啊！」

或许是疲劳或地面不平的关系，少女不幸跌倒了。娇小的身体倒在尘土上，情势变得非常危险，双方的距离急速拉近，脚步声已在不远处了。少女心念一转躲到树丛里面，她拼命缩起身子，手握念珠向上帝祷告。她向抛弃自己的上帝，祈求一线生机。

暴徒的脚步声就停在她身旁，近在咫尺的暴徒嘶吼着：「魔女呢？魔女跑到哪里去了？快点找出来杀了她──」

少女用力捂住嘴巴，甚至不惜弄痛自己，否则牙齿会响起打颤的声音。少女全身上下抖个不停，她很怕颤抖的身体摇晃到树丛，但又无法克制自己。

这段时间并不长。

少女却觉得永无止尽。

……曾经舍弃少女的上帝，这次似乎愿意伸出援手，暴徒们离开少女附近，前去搜索其他地方。少女得救了，至少暂时得救了。

少女松了一口气，她还不敢马上松懈下来，紧张僵硬的肌肉和关节始终没有放松，有好一阵子她都僵在原地不能动弹。

良久，黑暗的世界来临，周遭的光源消失了。茂密的树林里，连月光也透不进来，俨然是夜行生物专属的舞台。一只目光炯炯的猫头鹰独自鸣唱，远处还有狼的嚎叫声。一个柔弱的人类少女，在黑夜徘徊是很危险的，乖乖待在树丛里也许更为妥当。

不过少女离开了树丛。夜行生物可能会攻击她，但这不是唯一的残酷威胁，太阳一旦升起，那些信仰虔诚的暴徒会开始搜捕少女，比起相信人类，她宁愿在动物身上赌一把。

话虽如此，少女没有目的地，纯粹是盲目逃窜。她持续着彷徨的孤独旅途，寻找不知是否存在的安息之地，如果有一起逃跑的同伴，多少还能抚慰她的心灵吧，遗憾的是，少女没有同伴，她一直是孤伶伶的。

「主啊……伟大的圣灵啊……」

少女献上祈祷，这是孤独少女仅存的依靠了，除了相信这没有实体的虚无概念，她也没有其他办法了。

「请赐予我指引方向的光芒吧。」

上帝肯聆听她的声音吗？

「求您垂怜我，大发慈悲吧……」

信仰能否救她一命呢？

「主啊，伟大的圣灵啊，我会永远崇拜、敬爱您的。」

同为上帝的信徒，那些人打着上帝的名号要烧死她。

「请赐予我一条生路吧……」

真正的上帝，究竟在谁的心中呢？

「……伟大的圣灵啊……」

少女隐约明白自己快到极限了，不只肉体快到极限，连心灵也快崩溃了。其实少女非常清楚，不管逃到哪里都没有安身立命的地方，到头来还是受人欺凌侮蔑的命运。相同的事情过去一再发生，事到如今是不会有奇迹降临的。

这点她早就瞭然于心了。

「伟大的……圣灵啊……」

少女快要放弃了，她知道自己一屈膝，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她好想就此解脱，但却拼命活下去──这并不是对生命抱持希望的关系。

而是一个单纯、残酷的教诲束缚着她。

上帝严禁人们自绝性命。

她信仰上帝，以至于被上帝的教诲束缚。自绝性命是大罪，犯下大罪的人会堕入地狱，她不想背叛天父，所以再痛苦也得活下去。她只能把过去的苦难当成试炼，更不可以怨恨上帝。

『因为，我是敬爱天父的。』

有人附和少女的声音，不晓得是少女的心声或是另有其人。

……最后，少女走了整整一夜。没被夜晚的野兽袭击也许称得上幸运，换个角度想，这也代表她的痛苦还要持续下去。

良久，林中飘荡清晨的气息，空气中开始弥漫浓雾。在周遭视野不良的情况下，就算太阳升起也没有意义，少女宛如走到了陌生的异世界。

──所以，当她看到眼前凭空出现一座洋馆，很难接受那是现实。

少女怀疑自己早就死了，说不定自己早被暴徒杀死，来到了天国之类的地方。可是洋馆的气氛太阴暗，和祝福天使居住的地方相去甚远，整体看上去虽不到废墟的程度，却有一股寂寥感。

少女对洋馆散发的孤独气息感同身受，对一栋建筑感同身受蛮奇怪的，但这座被世界遗忘和抛弃的建筑，几乎是少女的写照。

感同身受有时候是一种慰藉，少女确信假如真有所谓的奇迹，那绝对是这一刻了。

这里就是少女的安宁之地。

少女走进馆内，好在大门的门栓没有锁上，少女一个人也能打开。室内有刺鼻的灰尘和霉味，她笃定这里没有其他人。

馆内的黑暗像经过压缩一样浓密，看样子所有窗户都被百叶窗严密封死，或是被木板钉死了。少女试着打开，不过这个工作需要很大的力气，柔弱的女孩无能为力。

少女在黑暗中探索，一般人会害怕黑暗，不过她有更害怕的东西，黑暗的世界反而很接近安宁。

她来到一扇老旧的门前，双手推开房门，门板响起沉重的声音朝室内打开了。少女伸手确认环境，亦步亦趋地前进。里面等距摆设了几张长椅，少女很熟悉这种构造。

原来这里是教堂。

萧瑟的宅第里设有教堂，本身是件奇怪的事情，然而少女敬爱上帝，这是一件值得祝福的喜事。她越来越喜欢这座洋馆，也坚信这里是自己流浪的尽头。

满布黑暗的室内夹杂着一丝光线，少女寻找光线来源走到了房间的最深处。起先她以为──那是普通的墙壁，不料手掌摸到柔软的触感。那大概是一块布匹，用来盖住窗户或什么东西的帘幕吧，少女使劲打开它。

瞬间，少女看到了天使。

少女徜徉在乳白色的光晕中，外界的雾气缓和了阳光，调配出幻想的色彩。高高在上的天使威武庄严，却又绝非冷酷无情。

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彩绘玻璃。

阳光照亮的不光是天使，还有齐肩通透的白发，以及深红如血的瞳孔。少女拥有的特殊外貌，也坦露在日光下了。

可是现在没人会嫌弃她的容貌。

「好漂亮。」

纯白的少女喃喃自语。也许还有其他表现方法吧，但这是她最自然的感想，就好比牙牙学语的幼儿说出了崭新的语言，她暂时遗忘过去所有的痛苦。

为什么要遮住这么美丽的东西呢？啊啊，真想和别人分享这份美景。彩绘玻璃在中午的强烈日照下，想必又是不一样的景致吧，傍晚时分的深蓝天空，一定也会替天使的彩绘玻璃增色不少。

少女兀自陶醉时，有人走近她的背后。

她以为洋馆杳无人烟，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安息之地──

「……请不要触碰帘幕。」

说不定事实并非如此。

少女惊讶地回头，放开了手中的帘幕，帘幕再次遮住彩绘玻璃。黑暗世界重新降临，却不到目不可视的地步，她的视线前方有一团朦胧的火焰，是蜡烛的火光。

少女看不清对方的脸庞，只知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子。男子穿着宽松的长袍和大衣，留着一头杂乱的长发，活像隐世的贤人。

「不、不好意思，我不晓得这里有人……」

少女这样想也是情有可原，毕竟正常人不会住在满是尘埃的漆黑房子里。

「请你出去，这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。」

男子严厉地下达逐客令，少女愣住了。洋馆的主人要她离开，她不得不照办，谁叫她是非法入侵者呢。况且少女的性格乖巧，平时的她保证会二话不说直接离开。

不过，今天的她正好相反。

「可否让我留在这座洋馆呢？」

少女也很意外自己竟会积极地提出要求。洋馆对她来说有很大的魅力，她不惜违背自己乖巧的性格也要留在这里。

连男子也不禁动摇了。

「……是我听错了吗？」

「不，我确实想留在这里。我一直在逃跑……终于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场所，这个地方就是我的安息之地，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，有必要的话，我也愿意提供生活上的照料。」

「……你说这种地方是安身立命的场所？」

「是的，这里是很美妙的地方，我第一眼见到洋馆，心里就洋溢一股温情，而且……这里也有天使。」

「……你在说什么傻话。」

「我很清楚自己跑来叨扰还说了奇怪的话，可是求你了……拜托。」

少女拼命恳求。她在心灵快要崩溃的时候找到了一座寂静的洋馆──而且馆内还有天使，现在这些要素足以说服她，来到此地绝对是上帝的指引。

少女走近男子想表达自己的真切之情。男子的身分不明，但在少女眼中，眼前的男子比迷信的暴徒要好多了。

男子沉吟道。

「不，你错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不知道这座洋馆被称为什么吗？」

少女不解地歪着头，瞧见少女的反应，男子察觉少女是偶然造访此地。要赶走心怀不轨的恶徒方法多得是，唯独像少女这种真诚祈求的人，他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不过，该说的事情还是得说，男子冷漠地告诉少女。

「大家称呼这里──被诅咒的魔女居住的洋馆。」

魔女。

在这个时代，魔女是受人忌讳的存在，污秽的存在必须被上帝的业火净化。魔女会欺骗、陷害他人，带来不幸的灾祸，百姓非常害怕恶魔、魔女、异端、污秽之人，以及所有深受黑暗诱惑的异形。

哪怕是开玩笑，也绝不可以提起邪恶的存在，可是男子却说此地受到诅咒，而且还有魔女。

换言之，男子说的是事实。

「那也没关系。」

少女并不害怕，她微笑以对，声音听起来也很温柔。

蜡烛的火光照亮少女，这时男子才注意到，她的容貌和一般人差异很大。

另外，她是一位令人惊艳的美丽少女。

「我也被人称为魔女。」

于是乎，被称为魔女的年幼少女，邂逅了潜伏在黑暗中的男子。

纯白的少女和前三个故事中出现的她很相似，唯一不同的是，这个时代的她是最年幼的，年纪还算是个小孩子。

除此之外，死者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。

死者是用上帝的视角俯瞰他们，没有融入他们的记忆。死者观看着他们的故事，没有失去自我，这点和先前不同，死者没有直接感受到那些人的情感或思念。

简直像是一出设计好的戏码。

19 被诅咒的青年

少女和男子的生活悄悄揭开了序幕，到头来，男子没办法赶走少女。他没有把少女当成佣人使唤，也没有当成客人招待。

互不干涉是男子提出的条件，因此他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，却几乎没有共处的时间。

少女独自调查了洋馆，一开始她不觉得洋馆有住人，实际绕一圈才发现生活所需的房间都整理得井井有条，仓库里也有储备的粮食。男子允许少女随意取用，少女也没有饿死的风险，蜡烛同样能拿来用，少女行动起来也更加方便。

住在黑暗的洋馆，和少女至今的生活截然不同。洋馆里有吃有喝，又有祈祷用的教堂，更不用担心遭受迫害，生活称得上极为舒适惬意。

正因为这样，少女十分愧疚。她获得了各种照料却无法提供任何回报，那个青年也拒绝和她接触，不期望她报答。少女很烦恼，自己能否做出一点贡献。

最后，她想到的答案是打扫环境。

有一天，少女来到满是书本的房间，她第一次见识到所谓的书库，应该说，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书本。这并不是少女特殊，真正特殊的是这座洋馆──或是青年才对。书本是贵重品，一般人终其一生都无缘碰到书本，这才是普通的状况。

「难道，他是身分很高贵的人吗……」

少女茫然地嘀咕。书库随便一数都有超过上百本的书，根本不是个人拥有的藏书量，光想到这些书本的价值，少女不由得紧张僵直。

惊奇的事物近在眼前，少女产生一种敬畏的心情，然而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，远比敬畏之心更强烈。她把烛台放在地板上，试图抽出其中一本书。她无法压抑加速的心跳，夏娃偷尝禁果时也是这样的心情吧。

不过，她没有偷尝到禁果。书本的扉页没阖好，和其他本书的书签线缠在一起，不幸的是，少女没发现这一点。

简单地说，她引起了书本崩塌的事故。

「哇、哇、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……！」

被落下的书本砸中，少女心慌意乱。她认为自己犯下的失误，就像打翻了宫廷展览的名贵珠宝。她焦急地捡起书本，祈求当中没有破损。

「你在干什么啊……」

好死不死，青年看到她闯祸了。

「对、对、对不起！我、那个，我在清扫书本，然后……对不起！」

「呃，你冷静点，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……」

四周很昏暗，少女看不清对方的表情，但他的声音里有意料之中的傻眼气息。少女反覆深呼吸，结果吸入太多灰尘而咳嗽起来。

「咳咳……对、对不起，我想来帮忙打扫，结果不小心弄掉书本了。」

少女撒了一点小谎，其实书本掉落是好奇心害的。

「打扫？我没拜托你打扫吧。」

「是的，可是我希望帮上你的忙，结果反倒给你添麻烦了……那个，真的很不好意思，万一书本破损，我会花上一辈子赔偿的。」

「……你太夸张了，破损也无所谓，又不是多重要的东西。」

一般市民倾家荡产也买不起的书，男子竟说不是多重要的东西。少女凝视着男子，怀疑他究竟是何方神圣？男子先行撇过头说道。

「……不过，请你自己整理好，我是不会帮忙的。」

「那、那当然！我怎么敢麻烦你呢。」

青年点头后准备离开现场，但少女却怯生生地叫住他。

「那个，可否请教你的名字呢？」

「……没必要吧？」

「这个……要称呼的时候很不方便啊……」

「我说过了，收留你的前提是互不干涉，你不要来找我就得了。」

「我……我还是想知道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我很在意你的事情。」

青年眉头深锁，细长的浏海遮住了眼睛周围的表情变化，看似失去光芒的双眸，带着某种警戒的神色。

「你瞭解我想要怎样？」

少女一脸茫然，反应正好和他相反。

「也没有要怎样啊……？」

微妙的沉默油然而生，少女赶紧补充。

「我、我想瞭解你并没有什么企图，也许你是贵族，有过这种生活的难言之隐，也不能被别人知道原因……所以我没有打探你隐私的意思，能称呼你的名字我就心满意足了……」

这个过于纯真的少女根本不可能利用别人，那是她最不擅长的事情。青年心底也很清楚这一点，他纯粹是摆脱不了根深蒂固的厌世心理罢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青年叹了口气说道。

「我叫米歇尔。」

「米歇尔先生是吗！好棒的名字，是取自大天使的名字呢！」

「哪里棒了，取成恶魔的名字还比较好。」

「不要这么说嘛，这是发音很美的名字啊。呵呵，米歇尔先生……米歇尔先生……」

米歇尔的表情显示，他不喜欢少女一直叫他名字，但少女笑得很开怀，他也不好意思冷酷以对。

诚如少女所言，米歇尔是取自大天使米迦勒的名字。米迦勒是测量灵魂重量的天使，手持天秤和宝剑，威风凛凛的姿态深得众人敬畏、景仰、尊崇，和现在的米歇尔可谓天壤之别。

米歇尔也问少女一个问题，来逃避被直呼姓名的尴尬，少女抬起头来。

「你之前在逃避追捕对吧？」

他的疑问太简洁，不过少女倒是理解了他的意图。

「是的。」

「你是罪人吗？」

少女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。

「不，我是无辜的。」

米歇尔颔首。

「我想也是。」

米歇尔这次真的转身离开，象征对话结束了。少女大感意外，她以为米歇尔会更多疑，询问得更详细，至少，米歇尔这种反应她还是第一次遇到。

少女回过神来，再次叫住米歇尔。

「啊，对了，米歇尔先生！」

「又怎么了？」

「我问了你的名字却忘了自报姓名啊。」

少女莞尔一笑，表情温柔又充满慈爱。

「我叫吉赛儿。」

两人得知对方的姓名，死者也终于瞭解白发少女的名字。

吉赛儿，真是一个美丽的名字。

可是这真的没问题吗？死者心中郁闷难解，却又不知这股郁闷所谓何来。死者怀抱疑问，继续观看故事发展。

◆◆◆

米歇尔是个缺乏感情起伏的男子，但纯白少女的来访着实令他伤透了脑筋。他本来的想法是，少女撑不了多久就会主动离开洋馆，没人会愿意待在这种空洞无聊的地方，在这里无缘过上健全的生活。

然而少女真心喜欢这种生活，品性也相当善良。米歇尔获得的天使之名，给她使用才当之无愧。

她确实是一个纯真、温柔、直率的女孩。

因此米歇尔很困扰，待在他身旁的，最好是充满恶意、令人火大、由衷惹人厌的家伙比较好。

如此一来，他就不必面对心痛的结局。

「米歇尔先生！」

某天，米歇尔在走廊遇见少女，少女喜孜孜地接近他，但他却冷漠以对。

「站住，不要接近我。」

被米歇尔直截了当地拒绝，少女眼中增添一抹哀伤，然后过意不去的道歉。本该冷漠以对的米歇尔，看了少女的反应也露出受伤的表情，不过少女应该看不出来，因为米歇尔的表情变化很细微，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，而且昏暗的环境和长发也遮住了他的情感变化。

「……你有什么事？」

「那个，馆内有猫咪喔。」

「什么？猫咪？」

「是米歇尔先生养的吗？」

「我养动物？怎么可能。」

「那是猫咪擅自跑来的啰……米歇尔先生，请跟我来一下，就在这边！」

看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，米歇尔的思考也愣住了。他提出了互不干涉的条件，为何少女毫不介意地上前攀谈？米歇尔本该无视少女，最后却还是听了少女的话。

两人走下仓库，他们身在同一个场所，却保持着一段不可侵犯的距离。的确有只猫咪缩在仓库的角落，可能是从某个地方跑进来的吧。

「我接近它它也不会逃跑，所以我猜是不是米歇尔先生养的……」

少女走近猫咪，猫咪发出虚弱的叫声，没有要逃跑的迹象。在森林出没的一定是野猫，不过这只野猫也太亲近人类了。

事实上，猫咪并不是亲近人类。

「啊……这孩子受伤了。」

猫咪脚上有伤，想必是寻找没有外敌的场所才会偷偷跑进洋馆吧，之后它精疲力尽，才动弹不得地缩在这里。

少女一蹲下来，猫咪便发出警戒的叫声，方才虚弱的鸣叫也不是在撒娇。

「别害怕。」

少女温柔地说。

「放心，我不会伤害你的。」

确实，少女的手不会伤害任何性命。

「乖喔……」

米歇尔凝视受伤的猫咪，眼神异常冰冷。

少女决定照顾猫咪，直到猫咪的伤势康复，米歇尔对此不表赞同也没有激烈反对。他太小看猫咪了，他以为猫咪的伤势治好就会自动滚蛋。

想不到事与愿违。

「喵〜」

一个礼拜后，伤势痊愈的猫咪并没有离开，而且还躺在地上喵喵叫，表现得极为放松自在，不肯离开少女的脚边。少女走到哪猫咪就跟到哪，米歇尔不太理解，猫咪是这么没戒心的生物吗？

简直就像误认母鸟的小雏鸟啊。

「呵呵呵。」

少女在大厅陪猫咪玩耍，脸上浮现幸福的笑容，米歇尔看了一脸不悦。

「米歇尔先生也来摸摸猫咪吧？毛茸茸的很舒服喔。」

「我才不想摸猫咪呢。」

「你讨厌猫咪吗？」

「所有动物我都讨厌。」

「那我不能养猫咪啰……」

米歇尔正想回答「当然不能养，这不是废话吗？」但一看到少女寂寞的笑容，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。小孩子在这种时候，应该会耍脾气或神情落寞才对吧？

为什么她会露出寂寞的笑容呢？

「这是我有生以来，第一次被别人需要……」

少女主动开口，似乎是察觉了米歇尔的疑问。

「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被当成麻烦，我的外表很奇怪，又受不了太阳光，晒太阳的时间一久身子就会不舒服，大家都说我的灵魂罪孽深重，才会得不到阳光的恩惠。我开始了赎罪的生活，却没有被原谅的一天，我的头发依旧苍白，眼睛依旧血红，身体也依旧不适应太阳，最后父母无法忍受众人的侮蔑，就把我抛弃了。」

米歇尔默默聆听少女的自白。

「我不恨父母，他们会放弃我也是无可奈何，毕竟谁都不想碰上麻烦事，如果我离开可以换来大家幸福，我也甘愿这样做。」

米歇尔心中逐渐燃起一股沉静的怒火，他不知道自己在生谁的气，是太过牺牲奉献的少女？还是怒火中烧的自己？亦或是这个不公不义的世界？

「不过，我这种人也能帮助猫咪啊。」

少女看起来很幸福。

「猫咪也需要我。」

米歇尔闭起眼睛，彷佛不愿面对。

「我终于知道这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。」

米歇尔重重叹了一口气，缓缓开口说道。

「你想养猫就随你开心吧，不要让猫咪接近我就好，我真的不喜欢猫。」

少女非常高兴，看少女高兴的模样，米歇尔自觉做了一件好事，可是这个想法很快就消失了。他深受失落和懊恼苛责，只是没表现出来，眼前的世界越是温柔，就越让他感到痛苦难当。

不幸的事件，也就此发生了。

◆◆◆

有一天，少女没看到猫咪。平常猫咪出门散步，没多久就会回到少女身旁撒娇，更何况米歇尔说过猫咪是一种自由自在的生物，稍微不见踪影也没什么好担心的。少女试着说服自己安心，内心的焦虑却始终挥之不去。

她第一次见到猫咪时，猫咪的脚上有伤，那只猫咪大概不擅长打架吧，倘若在户外遇上其他动物挑战，受了重伤该怎么办呢？少女光想就胆战心惊。

她在馆内徘徊呼唤猫咪现身，猫咪一直没出现，不晓得米歇尔知不知道猫咪的行踪？米歇尔拒绝和猫咪扯上关系，知道的可能性不高，但凡事总有例外。

少女很轻易地找到了米歇尔，他在大厅里面。

「啊啊，米歇尔先生，我有事情想问你──」

少女打招呼时，看到一条长尾巴从米歇尔的臂膀滑落。

她心想，原来米歇尔早就发现猫咪，而且还亲密地抱在怀里，他嘴上说讨厌猫咪，举止却呵护备至，也许他说讨厌猫咪是骗人的？或者是一时心生怜悯吧？

少女嫣然一笑，庆幸猫咪平安无事。

不过当米歇尔转过身来，少女的微笑冻结了。

猫咪在米歇尔怀里死去了。

「为、为什么？」

少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她怀疑自己看错了，可是藉着微弱的烛光，她能看出猫咪的身体过度松弛。猫咪不是在放松休息，而是完全瘫软，鲜红的舌头滑出嘴角，模样甚是凄惨悲凉。

活泼可爱的猫咪不见了。

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。

换句话说，少女的不安应验了。猫咪是遇到外敌身亡的吗？少女感觉自己面无血色，内心充满自责的念头，要是自己好好看着猫咪，就不会发生这种悲剧了。

然而米歇尔的一句话，粉碎了她的自责。

「是我杀的。」

少女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
「我杀了你的猫咪。」

米歇尔他，杀了猫咪。

这句单纯的话语化为复杂的形式，在少女脑中盘根错节。

「为什么……」

「我讨厌猫咪。」

──米歇尔真是这样的男人吗？

少女不太瞭解米歇尔，他为人寡默又不易亲近，也从没提及自己的生平，从他匮乏的表情中，难以得知他在想什么。

然而，他会因为微不足道的个人好恶，轻易杀害比自己弱小的生物吗？

少女相信米歇尔是个善人，她虽然不瞭解米歇尔的人品，但仍认为他是个温柔的人。

说不定，这都是少女的一厢情愿吧？

当时，米歇尔的脸上头一次浮现明确的笑意，那是一种生人勿近的扭曲笑容，恐怕是在嘲笑少女吧。米歇尔的脸庞隐藏在长发下，仔细一看才知道他的五官很端正，所以笑起来也特别充满邪恶的气息。

「我一开始就警告过你，要你赶紧离开了。」

少女不发一语。

「下一个死的就是你。」

少女不懂这是为什么，照理说他们处得还不错啊？他们保有各自的安宁，没有太过深究对方的隐私，偶尔还小有交流不是吗？可能对米歇尔来说，他很讨厌这种生活吧？

「你早该知道，被诅咒的洋馆里绝不会住着什么善男信女。」

少女咬紧牙关，强忍着生命中初次感受到的哀怨。

「快给我滚出去。」

米歇尔下达了最后通牒，他的意思是，这次再不乖乖听话，你就等着被生吞活剥。他用表情告诉少女──我收留你是一时兴起，现在离开我就饶你一命。

少女默默思考，接着叹了一口气缓解紧张的情绪，慢慢转身背对米歇尔。米歇尔的表情显示，他对少女的反应很满意。

不过说时迟那时快，少女突然回头冲向米歇尔。

「……咦!?」

米歇尔错愕不已，连忙退开一段距离。他的动作十分夸张，当中还有恐惧的感觉，他们没有撞成一团，距离却拉近不少。

少女凝视米歇尔的双眼。

「米歇尔先生，你果然不擅长说谎呢。」

「你、为、为什么……」

「我一直很好奇为何你极度排斥其他人，不对，不只是人，就连猫咪也一样。你在跟我们说话时，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肯接近我们，我不小心弄掉书本时，你也坚决不肯伸出援手。依我猜测，你不是不肯帮忙……而是没办法帮忙吧？」

米歇尔眼中透出惊讶的神色。

「如果你真的讨厌人类，对我应该会更冷酷无情才对。」

「我、我对你很冷酷啊……」

「那才不算冷酷呢，我至今见识过许多人类的恶意，因此我很清楚，你不是有意冷漠以对的。」

「你错了！我是真心讨厌你，还有那只猫……！」

「你说谎。请告诉我吧，米歇尔先生，跟我说你真正的想法。」

「……唔。」

米歇尔的反应十分狼狈，少女从没见过他露出那副模样。如果少女没有言中事实，他是不会有那种反应的，米歇尔确实有难言之隐。

「……你不告诉我，我绝不会离开。」

米歇尔的表情越来越凝重。少女这句话没有恶意，他却一副受到可怕威胁的表情，事已至此，米歇尔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。

他发出沉重又深长的叹息，那是一种生无可恋的痛苦叹息。

「──跟我来吧，直接给你看比较快。」

两人来到后花园，所谓的花园并没有经过整顿，应该说是小树林比较贴切。被黑暗支配的室内没有昼夜之分，户外则是月明星稀的黑夜，春天的脚步已近，夜风仍旧冰冷。

「这里埋了很多东西。」

冷风几乎吹散了米歇尔虚无的声音。

「有小狗、小猫、老鼠、虫子，以及人类。」

米歇尔站在没有杂草的地方，开始挖掘脚下的泥土，少女看出他是要埋葬猫咪。

「我生在首都郊外的名门世家，本来应该会胎死腹中才对。我母亲被卷入权力斗争，遭人下毒暗杀，我本该随着母亲的肉体腐朽，但母亲忍受剧毒折磨努力把我生下来，我一出生她就去世了。

可是，为了诅咒一切……说不定她的灵魂附在我身上没有离开人世吧。

从小我周遭就不断发生怪事，和我有关的人一个个死于非命，不分好人或坏人。首先是照顾我的奶妈去世，再来是检查我的医生，还有试图暗杀我的刺客，所有碰到我的人无一幸免。」

黑暗中有一只蝴蝶像被花朵吸引，飞到米歇尔手上。少女看到那一幕情景，一时半刻难以置信。米歇尔所言不假，蝴蝶一下就死掉了，身体如同枯叶碎裂，缓缓飘落地面。

蝴蝶大概没料到，自己沾到的不是花蜜吧。

「……我的肌肤上有剧毒。」

那光景太过荒诞离奇，少女却不得不相信。她亲眼目睹死亡造访，理解了米歇尔极力疏远她，害怕她靠近自己的用意，还有带给少女幸福的猫咪死去的原因。

「那只猫太傻了，它太习惯亲近人类。」

米歇尔的声音不再冷淡，而是富含感情的悲伤语气。

「我都那样疏远它了。」

少女可以想像事发经过。对人类敞开心扉的猫咪跑去找米歇尔撒娇，米歇尔看到猫咪断气，深受痛苦和懊悔苛责。

害死猫咪的青年必须想方设法赶走少女，他深刻体认到自己是何等的祸害。

「你待在这座洋馆，是要避免伤害其他人吗……」

「我没那么高风亮节，只是怕了，不敢背负害死其他人的责任，也没有面对死亡的勇气……」

难过自白的青年，岁数比少女大上许多，但在少女眼中，他就和年纪相仿的少年无异。他始终孤单一人，得不到任何人的疼爱和需要，持续被众人拒绝。

少女对他的境遇感同身受。

这种共鸣，比少女初次来到洋馆时更加强烈。

青年的背影勾起少女的怜惜之情。

可惜，少女不能抱住青年。

不能害他再杀生了。

「……有时我是很好用的王牌，所以贵族才会尽量留我活口。我待在森林里的洋馆，不时会收到贵族送来的物资，仓库里的粮食和书本都是这样来的。」

米歇尔道出真相，其实这座洋馆并非恐怖的诅咒之地，而是承受哀伤之人的生命尽头。这里没有罪人，所谓的真相也总是微不足道。

「这就是一切的真相，这下你也该明白，我总有一天会害死你的。」

「也许吧。」

「那么，请你离开吧。」

「即使如此，我还是想留下来。」

米歇尔大惑不解地回过头，少女的表情坚定不移。

「你没在听我说话吗？我──」

「我并不怕死，我还活着，只是遵守上帝的教诲。」

自杀是大罪。

自杀的人会堕入地狱。

少女不敢背叛上帝。

「……这里终究是我安身立命之地。」

「不过，万一我不小心杀死你，我……我会悔不当初啊！」

「那我们小心留意避免悲剧发生吧，例如在身上绑铃铛之类的，就不怕黑暗引发的事故了。」

少女无法抱紧米歇尔，她改用言语倾诉真心，希望传递到米歇尔的心坎里。

「因为……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我的另一半。」

这也是米歇尔有生以来，第一次被人需要。

20 魔女的心愿

「──对了，你说这里住着被诅咒的魔女，那是编出来的故事吗？」

过了一个礼拜，少女在书库里想起这个话题。米歇尔坐在书桌另一边，表情同样淡薄，但他没有刻意佯装冷酷了。现在的他，与其说是神秘的伶俐男子，不如说是有些阴沉的迷糊青年。

真相揭穿后，他们的距离也拉近了，当然，那是指精神上的距离，并不是实质上的。两人既是朋友也是家人，相处起来总是和乐融洽，彷佛最初的距离感从来不存在。他们的个性原本就很契合，就某种意义来说，他们也算是同类。

少女在脖子套上附有铃铛的项圈，青年对此不表赞同，少女又不是家畜，但少女很喜欢附有铃铛的项圈。

他们一起读书消磨无尽的时光，少女本身不识字，米歇尔负责教她读书。

「不……那是当地自古流传的故事。」

「我还以为是编出来避免闲杂人等接近呢……」

「洋馆的窗户被钉死，也是一开始就那样了，反正阴阳怪气的房子也蛮适合我的，唯独……那个彩绘玻璃是我遮起来的。」

「为什么要遮起来呢？」

「和自己名字有关的天使彩绘，未免太讽刺了吧？」

「是吗……？」

「是啊。」

少女露出苦笑，这点小事何苦计较呢？在她看来，米歇尔是名副其实的善良青年。

「没有阳光照入蛮可惜的呢。」

这句话纯属闲聊，没有太重大的意义。严格来说，阳光是少女的敌人，少女也不讨厌洋馆的阴暗气息，只是觉得看不清米歇尔的表情有点遗憾。

米歇尔稍事思考后说道。

「有一个地方能看到阳光喔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……要去看看吗？」

少女点点头。

「嗯，我想去！」

就这样，他们两人爬上了螺旋阶梯。依照米歇尔的说法，从教堂内部进入的瞭望塔，最上层会有阳光照入。少女琢磨着，这里的螺旋阶梯不晓得要爬几层，要到达最上层可得费一番功夫。

他们走得很慢，以免喘不过气来。

「刚才啊，我们不是提到魔女的话题吗？」

少女主动开口，安静地爬这道螺旋阶梯实在太漫长了。

「你也太执着魔女的话题了吧。」

「我不管走到哪里都被当成魔女，所以特别在意嘛……为什么那个人会称为被诅咒的魔女呢？」

「那是地方传说，也难以辨别真伪，关于本地的史料是这么记载的。」

史料记载的故事如下：

……过去，这片土地上住着一个可以实现心愿的魔女，有一阵子附近的村落长期乾旱，百姓祈求魔女实现降雨的愿望。

不过他们苦苦等候就是盼不到雨水落下，自私的百姓大动肝火，指责魔女是骗子。

魔女被处以火刑，冉冉飘升的黑烟化为乌云，在村中降下恩惠的雨水，农作物也重获一线生机。村民认为他们是击退魔女的英雄，魔女才是造成乾旱的祸首。

没想到恩惠之雨扭曲了众人的心灵，土地本身充满丰饶的光彩，人心却变得丑恶疯狂──最后村民开始自相残杀。

幸存的百姓说，魔女并没有死去，而是化为无形的诅咒。

魔女的诅咒害死不少人，实际上，诅咒不光是夺人性命，也有实现愿望的功效。诅咒扭曲了村民的意志，却也实现了他们渴望的恩惠，因此当地留下了一则传说。

付出大量的牺牲，魔女就会实现心愿作为回报──

「现在大家也相信这个传说啊……」

「是啊，可是我不是当地人，反而觉得这是编出来的故事。」

「为什么呢？」

少女好奇地歪着脖子。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要视为无稽之谈很容易，但她觉得命运乖舛的米歇尔很有可能会信以为真吧。

「严格来说，魔女根本不必实现别人的心愿，那些百姓有求于人还侮蔑魔女是骗子，夺走了她的性命……魔女诅咒他们就够了，何必实现他们的心愿？这个故事全是站在百姓的角度编出来的。」

确实，米歇尔说的没错，被诅咒的魔女一事，完全没讲到魔女的心情。

「如果这座洋馆真有魔女……我希望有一天能见识一下，顺便问出当年的真相……」

少女不怕魔女，也不怕污秽的存在或黑暗世界。

她没有害怕的必要。

终于，看似无尽的螺旋阶梯爬完了，两人来到最上层，前方有一道古老的木门。

里面是空无一物的房间，没有值得一提的东西，也正因如此，当中的一缕光芒特别耀眼夺目。

房内的高处有一扇窗户，光线从中笔直透入，恍若天使的阶梯。他们自认没有光芒也活得下去，事实也的确如此，可是当他们看到黑暗中的一缕光芒，仍然感到庄严崇高。

少女深受吸引，走入光芒之中。

她高举双手，活像在瀑布下沐浴的女孩。

「这是我第一次感觉阳光照起来很舒服呢。」

阳光刻划出少女的一切，包括不失光泽的纯白秀发、晶莹剔透的肌肤、似乎能洞察任何事物的红色瞳孔，所有特质在绝妙的搭配下蕴酿出神圣气息。

米歇尔会盯着她猛瞧，也算是情有可原的事。

他以前没看过日光下的少女。

「这里真是好地方呢……」

米歇尔同意少女的说法，内心却有不一样的感想。这里无疑是个好地方，少女也十分美艳动人，带她来真是正确的决定，有幸见到她神圣的姿态是一件好事。

然而……

无法碰触她的事实更令米歇尔哀伤。

「……有一个辞汇比魔女或恶魔更适合你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……」米歇尔想说你就跟天使一样。

他中途改口，嘶哑地说：「你很漂亮。」

◆◆◆

死者眺望他们营造的纯粹世界。

这两个薄幸的美丽灵魂，保持着如履薄冰的危险平衡。

吉赛儿。

死者试着念出这个名字。

『没错，她就是吉赛儿，也是所有悲剧的核心，可怜的少女。』

死者又听到某个人的声音。

语带嘲弄的声音。

是在嘲弄谁呢？背负可悲命运的青年？被称为魔女的纯白少女？

或者──死者才是被嘲弄的对象？

『来，让我们继续观赏，替这个世界画下美丽句点的故事──』

◆◆◆

道完晚安后，少女准备回去自己的房间。

少女的生活过得非常充实，也许在幸福的常人眼中，这种封闭的生活足以令人疯狂，不巧的是，他们生下来就没享受过幸福，因此这点小小的幸福是他们应得的，任何人都不该侵犯他们的生活。

因为他们没给任何人添麻烦。

少女享受着小小的幸福，听到玄关响起了声音。之前有猫咪闯入洋馆，少女以为是其他动物跑了进来，要是动物不小心碰到米歇尔，他又要难过了吧。少女前往玄关的方向，想要防患未然。

她太陶醉在安宁的生活中了。

明明不久之前，她根本没享受过安宁。

世界对她也从不友善。

她忘了这一点。

「──找到你了，该死的魔女。」

玄关的大厅里有个陌生男子──不对，他是追杀少女的暴徒之一。少女发现对方锲而不舍地寻找自己，不禁愕然了。

她终于想起自己是一头弱小的羔羊。

「杀了你，我就是英雄了。」

男子浑身充斥杀意。

起初，羔羊无法理解眼前的现实。

天生的外貌和体质使得少女经常遭受迫害，她也很习惯不合理的侮蔑了。双亲抛弃她这个女儿，所有人都把倒楣事算在她头上，她动不动就被视为麻烦，少女认为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，也是理所当然的待遇。

不过，现在少女尝到了安宁和幸福的滋味，也尝过了别人的温柔。

她知道真正的理所当然是什么。

而且这身遭人忌讳的外表也有人大力赞赏。

因此，她心中产生了某个念头。

『为何我得遭受这种不公平的待遇？』

这是她本来就该有的不满，也是理所当然的拒绝和疑问。当这个想法浮现心头，她深藏的情绪也一并爆发了。

「我从来没有害过你们！」

少女有生以来头一次愤怒地反驳。

「我是无辜的！」

她喊出了自己的真心话。

「你们的生活有任何苦难，也跟我没有关系！」

她喊出了正当的言论。

「你们该向上帝祈祷，而不是憎恨别人！」

她太过单纯了。

「上帝会聆听你们祈祷的！」

她不该相信正当的言论和善意能够感化人心。

「我才不管你有没有罪。」

尤其是遇到这种人。

「……咦……」

「杀死传说中的魔女，村人都会崇拜我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搞不好我的名声会传入领主耳中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这样我就有机会获得名誉或金钱啊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不仅如此，要获得爵位也不是梦啊！」

──少女很失望，她瞭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了。

对这个人来说，她只是满足私欲的工具。

如果男子是基于正义行动，不知道该有多好，就算是错误的正义，至少她还能相信人类的善意。

不过，事实并非如此。

少女心想。

被诅咒的魔女，或许也是这样的心境吧。

男子残酷地挥舞利剑，砍向呆若木鸡的少女。

◆◆◆

米歇尔在房内准备吹熄蜡烛时，听到了物体碰撞的声响。

他一时以为少女又把书弄掉了，但不安的预感实在太过强烈，他没有像少女那样过度相信安宁的生活。

当少女细微的尖叫声传入耳中，米歇尔赶紧放足狂奔。奔跑的风势吹熄烛火，四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，幸好他在馆内生活了十几年，对馆内的构造早已瞭若指掌，黑暗无法阻止他的脚步。

米歇尔穿越回廊来到连接玄关的大厅，通往户外的大门被打开，夜晚的月光照耀出两道人影。

陌生的男子逼近少女，米歇尔在瞭解状况前反射性地采取了行动。本能敲响了危险的警钟，没时间多做思考了。

「吉赛儿──！」

米歇尔冲向陌生男子，两人撞成一团摔倒在地，整个过程仅是刹那之间的事。在场所有人的行动全被肉体支配，脑中没有称得上是思考的东西。黑暗中有人短促地呻吟，飞快退到后方，那不是米歇尔，而是入侵的男子。

男子手上还拿着剑，剑身沾到了水气，在月光微弱的黑暗世界中几乎看不到色彩。

然而，即使看不到色彩也推算得出来，剑身沾到的是什么液体。

少女吓出无声的悲鸣。

「妈、妈的，吓我一跳！你是魔女的同伙吗！」

男子保持警戒，剑尖对准米歇尔。米歇尔亟欲起身，口中流露痛苦的呻吟。他按住自己的侧腹，那里的衣服变色了，染血的面积也迅速扩大。少女好想冲过去搀扶米歇尔，就在她差点移动脚步时，想起了断气的猫咪和碎裂的蝴蝶。

在任何情况下，都不可以碰触米歇尔。

「她、她……不是魔女……」

米歇尔神情痛苦，吐了一口温热的气息，遗憾的是，眼下双方的优劣已经很明显了。米歇尔这辈子从来没有打过架，他不知道打斗的方法，更没有防身克敌的武器，在打斗的领域中，他不晓得有什么反败为胜的技巧。

入侵者也很清楚这一点，因此他嚣张地说。

「我跟你说，事实如何我才不管，我说她是魔女她就是魔女，这家伙的外表也很像魔女吧！」

米歇尔领悟到对话是没有意义的。

「我不相信诅咒之类的玩意，世上的一切都是眼见为凭，奇迹、魔术、诅咒都是不明确的东西，崇拜或害怕这些不明确的东西简直无聊透顶！不过大多数的人都相信，那我就来利用一下！」

男子一副很愉快的模样。

「要恨的话，就恨天运不佳的自己吧！」

男子兴奋地哈哈大笑。

他的笑声中──

夹杂了另一个人的笑声。

「呵、呵、呵呵……哈哈哈哈……」

「你、你笑什么？脑袋有病吗？」

「哈、哈、哈哈，没什么，我只是庆幸……你是个自私自利的愚蠢之徒。」

「……啊啊？」

「这样我和她都不必心痛了。」

「你在讲什么鬼话？」

「我感谢你的愚蠢。」

「妈的──」

男子高举兵刃──当他要挥剑时，发出了困惑的声音，身体也剧烈震颤。突然失去重心的身体，直接摔倒在地上。

之后，男子承受惨绝人寰的痛楚。

「咿、呀、呀啊、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。」

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痛，内脏如同受到千刀万剐，从身体内侧慢慢腐败一般。男子甚至无暇思考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，疼痛夺走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。

「依照过去的经验，体积大的生物死得比较慢。」

男子早已听不到米歇尔的话，米歇尔也知道这一点，他俯视着尖叫的男子说道。

「刚才我奋不顾身地撞向你，还很担心万一你是善人该怎么办呢。」

男子的尖叫达到最高潮。

「你要是懂得自省，我也会良心不安啊。」

男子痛苦打滚、疯狂磕头。

他受不了死亡的剧痛，精神也错乱了。

「所以我真的很庆幸。」

渐渐地，男子的动作越来越虚弱。

「你是个无法对话的家伙。」

男子在急速变暗的视野中，看着俯视自己的恶魔。

他这才发现诅咒是存在的，但一切已经太迟，他连悔恨都做不到，就此失去了意识。

换句话说──

胜负已完全揭晓。

刺耳的寂静降临，少女总算放松了。她勉强鼓舞自己站好，没有直接瘫坐在地上。

「米、米歇尔先生……！」

她不安地呼唤米歇尔，入侵者失去了性命，米歇尔也不是毫发未伤。

「我没有生命危险，放心吧……不要接近我。」

少女点头如捣蒜，米歇尔得靠自己治疗伤势，不能替他缠上绷带，少女很过意不去。

可是米歇尔表情爽朗，有别于一脸沉痛的少女。他恶魔般的神情已不复见，气若游丝地笑了。

「米歇尔先生？」

「我第一次替自己感到光荣呢。」

洋馆多了一具尸体，还有诅咒之力。在这种诡异的世界里，米歇尔脸上带着一般青年的笑容，也就是说，他很普通地笑了。

「我救了你，对吧？」

少女努力微笑，却止不住眼中的泪水。

「是的，那当然了……」

这时候，他们没有注意到。

少女白皙的肌肤上，沾到了些微的血迹。

那是微不足道又无可挽救的失败。

──隔天早上，少女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。

21 尽头的另一端

少女的状况逐步恶化。

过了三天，她已经没办法从床上起身了，脸颊也不再红润，和死人一样面色如土。

可能是沾到的血量稀少，她的衰弱相对缓慢，也没有受到强烈痛苦折磨。然而，这对米歇尔来说终究是绝望的事实。

少女的死期将近。

「为什么会这样……」

米歇尔片刻不离少女的身旁，他不吃不喝，一直沉沦在悔恨之中。当初，他相信自己拯救了少女，其实正好相反，寄宿在他肉体上的诅咒，对任何人都同样残酷。

哪怕是他赌上性命也想守护的重要对象。

「不要……露出、这种表情。」

少女连话也说不好了。米歇尔不晓得自己该露出何种表情，是要装作若无其事？或像过去那样面无表情，还是乾脆笑出来比较好？

说穿了，米歇尔不是那么坚强的人。

看到青年难过的模样，少女虚弱地笑了。她斟酌遣词用字，务求慎重表达自己的心意，少女必须选择尽量安慰青年的话语。

「你真的──救了我，你救了我的心灵，是你教导我普通生活和闲聊的幸福。」

米歇尔心想，这些话是他要说的才对。

「我、过得很幸福。」

这份幸福应该持续下去的，他们没有奢求过分的愿望，只想过着宁静安稳的生活，而这也不是什么会遭天谴的心愿。

「我很庆幸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。」

米歇尔摇摇头，也许他是在否定生离死别的遗言，或是否定自己的诞生吧。

「米歇尔……」

少女呼唤米歇尔的名字，用对待宝物般的温柔语气，称呼米歇尔不断憎恨的天使之名。

「我们在上帝的跟前再会吧。」

说完这句话，少女与世长辞了。

米歇尔痛恨这个世界的不公不义，世上空有诅咒却没有奇迹。少女才碰到一滴毒血就香消玉殒，没有戏剧性的发展，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轻易死去，再也开不了口。

人类的性命是很脆弱的。

话虽如此，米歇尔不希望这个准则套用在她身上，她是米歇尔心中特别的存在，也是第一个接受自己、像家人那样陪伴自己的对象。

米歇尔企求奇迹发生。

他想获得救赎。

于是，他衷心祈祷。

『如果这座洋馆里真有实现心愿的诅咒魔女，请救回她的性命吧！』

……米歇尔拼命祈祷，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。

这世界，就是那么一回事吧。

◆◆◆

米歇尔不知道自己失魂落魄了多久，他猛一回神，听到了怒吼和破坏大门的声音，声音听起来很遥远，是从玄关传来的吧。米歇尔在门上加了门栓，以免少女再次遭受袭击。

而今，防护的措施也没有意义了。

米歇尔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现在发生了什么事，看样子有一群人来到了洋馆。米歇尔仔细聆听怒吼的内容，那些人想要杀死魔女，他们是虔诚的暴徒，不是自私自利的猎人。米歇尔杀了入侵的男子，给了那些暴徒揭竿起义的理由，所以他们齐心协力来到被诅咒的恐怖洋馆，要上演传说中消灭魔女的戏码。

米歇尔已经不在意了。

他真的不在意了。

怎么样都好。

反正自己的身心都掏空了，想杀的话就动手吧。米歇尔生无可恋，乾脆引颈就戮前往上帝的跟前也好。

不过，少女美丽的尸体打断了米歇尔的思绪。

……那些暴徒，会烧掉少女的尸体吧。

肯定会的，魔女必须处以火刑。

少女的肉体失去了灵魂，被破坏也不会有痛苦了，不过一想到她美丽的肌肤、头发、眼睛被残酷焚毁，米歇尔空虚的心灵顿时感到痛苦难当。

米歇尔忍受不了。

他绝不容忍少女的尸体被破坏。

他要保护少女死亡的安宁。

这个无辜的纯真少女，得运到有光芒的地方才行。

米歇尔下定决心，抱起了少女的尸体。

一直想要触碰的身体，早已没有任何温度。

米歇尔前往瞭望塔最上层，走上螺旋阶梯的途中，下方发出了轰然巨响。想必是大门被木捶打破的声音，那些暴徒在馆内四处搜索，拼命寻找魔女的身影。

米歇尔既不愤怒也不害怕，他只是急着护送少女。

等暴徒发现瞭望塔的入口，米歇尔也抵达了最上层，最上层的房间里，依旧有上天赐予的一道美丽光芒。

米歇尔把少女的尸体摆在阳光下，他深信少女的灵魂一定会升上这道天梯，前往敬爱的上帝身旁。

他轻抚少女的脸颊，比自己掌心还要小的脸颊，让他再度体认到少女有多年幼。回首少女被迫背负的人生，米歇尔悲从中来，他实在没办法敬爱上帝。

「愿你的灵魂永远安息。」

米歇尔喃喃自语，他没有祈求在上帝的国度和少女相会，他很清楚自己没办法和少女前往相同的地方。

「我该前往的场所，是地狱的深渊。」

米歇尔和少女诀别了。

他走下瞭望塔的螺旋阶梯，等待暴徒杀进来。

他没有武器、不懂战斗，也不是特别孔武有力的人。

唯独，有一件事情是无庸置疑的。

米歇尔将创造出杀戮地狱。

◆◆◆

……傍晚的黑暗降临，在瞭望塔最上层的少女苏醒了。

「……？」

少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，起先她还以为自己到了死后的世界。她感觉身轻如燕，心情畅快无比，所有的疼痛和苦楚都消失了。

她抚摸胸口，心脏还有跳动，显然这是现实的迹象，难不成自己得救了？

喜悦之情充满少女的心灵，如果自己当真得救了，那她得率先告诉米歇尔，毕竟她的死亡让米歇尔痛苦万分。她要跑去告诉米歇尔，他们互相接触也不会有事了。米歇尔大概会很高兴吧，说不定还会喜极而泣呢，万一米歇尔哭了，就好好抱住他吧。

少女踏着轻快的脚步开门走出房外。

没想到，眼前是一片地狱的光景。

「……咦？」

鲜红的血液从螺旋阶梯滑落，上面躺了好几个神情痛苦的男子，也有几个男人倒在阶梯下方，大概是踩空的关系吧。

接着……

少女看到自己的脚边。

「……天啊。」

是她想紧紧抱住的青年。

「怎么会……！」

全身流出大量鲜血。

「不、不要……」

米歇尔已经气绝身亡了。

「不要啊──!!」

这是一幅极其绝望的景象。

实现愿望的魔女，的确发挥了传说中的能力。

楼梯下方堆砌着大量的牺牲、大量的尸体、大量的绝望。

付出牺牲实现愿望──与传说分毫不差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这样的结局是不是太残酷了？

死者心痛地质疑。

『是啊，没错，我也是这么想的。』

这时死者听到了某个人的声音，死者身旁站了一个女人，总是如此、一直如此、向来如此。

可是这一刻，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。

『所以呢──』

那个女人并没有逗留在死者身旁。

她前往了绝望痛苦的纯白少女身旁。

『我主动提了一个建议。』

于是，少女遇见了魔女。

◆◆◆

「我打从心底同情他们，也深受感动。他们的情意唯美动人，羁绊尊贵庄严，因此我决定实现他们不同的愿望。」

幻影慢慢消失，茫然回首的纯白少女，以及凄惨的尸山血海远去──死者回到一片漆黑的世界。瞭望塔最上层连一丝光芒也没有了，一如往常的黑白世界，是死者的归宿。

在那里，死者和魔女对峙。

「白发少女拒绝接受青年的死亡，但我的力量无法让死人复生，即便是实现愿望的魔女，也没办法修复破灭的肉身。少女得知这个消息非常失落，她哭着求我想再见青年一面，然而我有不同的想法，想见面也不一定要在这个时代啊……」

魔女浮现了诡谲的笑容。

「我祈求了她的轮回转生。」

魔女慢慢走近死者。

「只要他们的羁绊够深厚，纵使经历再多困难，来生也总有机会碰面的，我说的没错吧……？」

魔女询问死者的意见。

「转生的二人再次相会，携手同心过上平稳的生活，这才是唯一的快乐结局。很不幸的是，白发少女重生的时代，那个青年并不存在，而她自己也遗忘了青年。」

魔女温柔地牵起死者的手，阴柔的纤纤玉指轻抚着死者的手背。

「遗忘青年的少女，和各个时代的男性共度不同的命运。时而和他们相恋、时而像家人般支持他们……她该真心相待的对象另有其人，也难怪悲剧会发生了。」

死者没有答话，魔女继续说道。

「不过，错的不是白发少女，真正有错的……是少女始终等不到的青年。假如他们真的情比金坚，他一定也会祈求和少女相会吧。」

两人的视线交错。

「青年抛弃了少女。」

这句话……

死者听了……

好沉痛。

「我希望您瞭解这一点，瞭解以后，您就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吧？您愿意和我生活下去，不再痴痴等候了吧？我第一次见到您，就被您深深吸引了。」

死者的心灵开始激荡。

「唉呀……您还不懂是吗？」

不，死者知道她想说什么，也听出她在暗示死者的身分是谁，但死者没有答话，总觉得这是一个绝对不该同意的问题。

「那就没办法了，由我来告诉您吧。」

魔女的叹息，甘甜尤甚蜂蜜。

「您正是白发少女，立于所有悲剧中心的女孩──吉赛儿。」

真相的拼图逐一拼凑完成，历经多次悲剧的白发少女，还有守望白发少女的女仆，指的正是在场的二人。换言之，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的故事。

「好了，您不用再害怕，这里只有我们两人，不要再苦等那个不会出现的青年了，结束不断重复的悲剧吧！陪伴我在空无一物的世界，享受无尽的温柔时光吧，我会永远温柔待您的！」

魔女亢奋陶醉的语气，夺走了死者的思考能力，或许，这也是很美妙的生活吧。死者并不讨厌她，而她也会遵守约定，永远温柔对待死者吧。

痛苦的日子到此为止了。

这样很好。

称得上最好的结果。

不会有人受伤。

也不必再思考任何事情。

……啊啊，确实是最快乐的结局啊。

「来，主人──」

──真的吗？

真的这样就够了？

拼图真的完成了？

会不会只是看起来正确，其实根本似是而非？

难道没有缺漏的部分？

没有矛盾的地方？

没有不合理的内容？

这个决定──

是否会伤害到最重要的人？

不会后悔吗？

『搞不好改编成别人的故事比较轻松喔。』

某句话在死者的脑海苏醒，倾刻间，死者几乎恢复理智。

之后死者发现，答应她的提议才是真正的逃避，她纯粹是改编真正的故事，藉以逃避痛苦而已。逃避的结果，或许能让心爱的人欢笑──

但那是虚假的快乐。

死者要破除虚假，揭开过去的真相。这是为了迈向未来，而不是虚构的幸福。

那时候，死者没能说出她的名字，现在非说出口不可。

死者非找回真正的故事不可。

非找回她的笑容不可。

非找回──

真正的自己不可！

你绝不可以找回真正的自己。

留在这个世界

，你、我、她都是幸福的，对吧？

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特地准备这个故事？

你怎么不懂这是我的体贴？

不要再丑陋地挣扎了，就此结束才是最好的下场。

「不对！这不是我回来的目的！」

不是有人跟你说，那都是事不关己的悲剧，所以你才有办法忍受？其实你比自己想像的更加脆弱，当你目睹自己的悲剧，你一定会闭起眼睛逃跑的。

因为你的灵魂承受不了。

你自己也很清楚。

你比谁都清楚，没错吧？

「的确，我曾经灰飞烟灭，不过我听到了她的声音，也成功回到这里了，我该面对这个事实！」

啊哈哈……真逗趣，你知道自己做出了多愚蠢的决定吗？

你的决定是在破坏保护自己的外壳，最后你会面对真正的绝望，灵魂毁灭殆尽。

可是，在这安宁的黑暗中你能保有自我，这里才是安身立命之地。

更何况，她的笑容下已经没有任何情感，她老早就疯了，你还以为自己救得了她吗？

不可能的。

一切都是白费心机。

事到如今，你救不了任何人的。

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、一个也救不了。

「无所谓，就算是这样，我也──我也必须找回一切！」

唉唉……

你实在是……

愚不可及。

那么，非常遗憾……

我只好连最重要的你……

──也一起诅咒了。

──死者心中响起枷锁解除的声音，失去色彩的世界一成不变，死者却感觉和过去完全不一样。

理由是死者心意已决，誓言要找回真正的自己。

死者终究是死者，也是极度脱离世间常理的存在，但现阶段的死者──已经不能称为一个死人了。

换言之，死者恢复成一个男性了。

◆◆◆

包覆在我身上的黑影消失了，我个人的一切也现形了。例如骨瘦嶙峋的关节、青筋浮现的手背、还有听起来颇为冷淡的嗓音，这些都和白发少女相去甚远。

然而，这才是真正的我。

我好不容易才找回的自我。

我的过去并不存在于之前的记忆之门，只是现在我很清楚，我和她的记忆碎片，飘散在这座洋馆之中。

「第四道门是虚假的故事。」

因此，我必须点破才行。

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。」

我必须找回来才行。

「我们什么事都还没谈到。」

找回真相。

「没错，这一切都是错误的……」

她惊讶地张大眼睛。

「……吉赛儿和米歇尔的故事中，没有白发少女存在。」

真相和故事完全不同，没有夺人性命的诅咒之血，也没有敬爱上帝的年幼少女。过去发生的悲剧──不对，凄惨可悲的过去是更加现实、更加赤裸裸的东西。

我们是很不幸没错。

但一点也不美丽。

「你、你……你到底是谁……」

她首次表现出狼狈的神情，她惶恐地看着我，老实说令我蛮受伤的，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？她的开朗和纯真消失到哪去了？

为什么她要追求白发少女？

为什么我们之间会产生重大的误会？

这一切都必须揭穿，我该找回的不只是自己的真相。

「我不是来见白发少女──而是来见你的。」

而且你也不是魔女。

真正的你，才不会带着神秘的笑容。

也不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。

你不是旁观者，不是黑子，更不是旁白。

你才是──

「──吉赛儿。」

我真正该重逢的人物。

「一起找回我们的过去吧。」

◆◆◆

于是乎──

故事的主角和女主角终于再会了。

为了揭穿错综复杂的真相，时间开始转动了。

真正的魔女、过去存在的多位男子、白发少女、馆内残留的无数记忆──

这一切将前后串联，指向单一明确的未来。

第二卷 后记

本作难得改编成小说，所以我从上一集开始，就用游戏没有的视点或展开来切入故事。第三章是以白发少女的观点进行，对玩过游戏的玩家而言想必很新奇吧。

纯真角色的主观视点没办法让角色口出恶言，描写起来真的挺困难的呢，那孩子要是多骂几句脏话，我想对精神卫生也是一件好事，但大家都不想看到那种白发少女吧。不过，如果有口味独特的读者，想见识一下满口粗话的白发少女，我们Novectacle的官方网站（http://novect.net）有「馆期！2」这个诡异的免费游戏，请各位感受一下吧。所谓的馆期是「洋馆假期」的简称，听起来很蠢吧。

每次写后记的时候，我就很想加一些搞笑的内容，结果上次加了下流梗，只有两成的读者觉得好笑，三成的读者被我吓到，五成的读者表示反感，因此我只好用更聪明的方式搞笑了。可是这个技巧实在太困难，我深刻体认到搞笑之路有多不容易。

预计从下一集开始，我会尽情发挥在后记培养出来的搞笑功力，把本作变成魔法少女恋爱喜剧，敬请各位期待啊。手持「整人成功」告示牌的女仆，会跟所有角色合力上演让洋馆崩溃的甜蜜爱情故事。

我开玩笑的，大家千万别当真啊。

好了，今年冬天本作出版了第二本小说，广播剧CD也要发售了，名称是「广播剧CD海市蜃楼之馆Ⅰ〜陪伴您的音乐故事．蔷薇之章〜」（企划：ツクルノモリ 制作：ホビレコード），内容是小说的第一集，亦即第一章罗兹家的故事。声优阵容超级豪华，品质真的是无与伦比，也请大家多多捧场支持。

详情请看下面网址：http://www.toranoana.jp/info/dojin/fata_morgana/index.html。

十二月二十八日，本作的广播剧将在全国的とらのあな贩售，特典非常吸引人，我自己也很期待成品。本作能获得各种发展机会，我要在此献上最真诚的感谢。广播剧CD未来还有续集，麻烦各位多多指教了。

最后，谢谢我的责任编辑，还有提供精美封面和插画的霭太郎，以及所有和发行有关的大德，外加不离不弃的各位读者。我们下一集再会吧！

第二卷 插图